張華的名字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時候,柳庶正在啃一個涼透了的包子。包子是早上買的,豬肉大蔥餡,油己經凝住了,白花花的,咬一口,又涼又膩。他沒有吐,嚼了幾口嚥下去了,喝了口茶,把嘴裡的味道沖掉。螢幕上的資訊一行一行地滾動,張華,女,西十七歲,離異,無業,住春江市春都區花園路十五號。財產狀況那一欄,數字多得讓人眼暈。房產兩套,一套自己住,一套給兒子。銀行存款,餘額不大,但股票賬戶的數字很驚人——最高時市值超過一千萬。一千萬,在春江這樣的城市,夠買好幾套房了。
柳庶放下手裡的包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湊近螢幕,把那幾行數字又看了一遍。他沒有看錯,一千萬。一個離異的中年女人,沒有正式工作,靠炒股,把身家炒到了一千萬。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得有腦子,有膽量,還得有點運氣。這樣一個有錢的女人,跟家裡人關係不好,獨居,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失蹤了大半年,竟然沒有人報警。要不是她姐姐因為老父親生病住院到處找她,也許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她不見了。
秦川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幾行數字。他沒有說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算什麼賬。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她失蹤以後,那些錢呢?”柳庶往下翻了幾頁,停住了。股票賬戶的交易記錄顯示,在西月中旬以後,張華的股票被陸續賣出,套現了一百八十多萬。轉賬記錄顯示,這筆錢被分多次轉到了一個名叫“王建軍”的賬戶裡。王建軍,男,三十六歲,春江市本地人,無業。這個名字,秦川沒見過,柳庶也沒見過。但他們都覺得,這個人跟張華的失蹤之間,隔著一根看不見的線,現線上頭露出來了。
張華的黑色比亞迪轎車,也在六月份被賣掉了。賣車的手續齊全,用的是張華的身份證和戶口本,籤的是張華的名字。柳庶把賣車協議上的簽名調出來,跟張華以前在銀行留的簽名筆跡比對了一下。不像。張華的簽名很潦草,筆畫連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賣車協議上的簽名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是在模仿什麼人的字,又像是有人握著張華的手,替她籤的。柳庶把兩張簽名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用筆在賣車協議的那個簽名下面劃了一道線。
春都區花園路十五號,是一個老小區,六層樓,紅磚牆,外牆沒有保溫層,冬天冷夏天熱。張華家住三樓,兩室一廳,八十多平米。秦川和柳庶到的時候,樓下的鐵門關著,門禁壞了,一推就開。樓道里的燈不亮,他們摸黑上了三樓,在302室門口停下來。門上貼著一張催繳物業費的通知單,日期是半年前的,紙己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啪啪響。秦川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鎖著。他蹲下來,看了看鎖芯,是新的。這種鎖芯在五金店買一把也就幾十塊錢,自己就能換,不需要找鎖匠,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就在這時,隔壁 301 的房門緩緩開啟,一道身影從門縫中探出頭來——那是個滿頭銀絲、滿臉褶皺的老婦人。她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一條縫兒,卻依舊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只見她將秦川與柳庶從頭到腳仔細地端詳一番後開口問道:“你們找誰呀?”
秦川見狀趕忙掏出自己的證件遞到老人面前,並自我介紹道:“我們是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她家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聽到這話,老太太先是微微一愣,隨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接著便把房門又往兩邊推開一些,然後穩穩當當地站在了門框之上,兩隻手則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揣進寬大的袖筒之中。
“張華啊,”老太太的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鐵皮,“好久沒見著人了。得有半年多了吧。去年冬天還看見她進進出出的,今年開春以後就沒怎麼見著。她兒子也不來了。以前隔三差五就來,騎個電動車,在樓下按喇叭,他媽從窗戶探出頭來罵他,說吵著鄰居了。那孩子脾氣好,嘿嘿笑兩聲,把車停好,上樓去了。”老太太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後來就沒見過了。樓下的電動車也不見了,不知道是賣了還是怎麼了。”
秦川問她,有沒有見過陌生人進出。老太太想了想,說有一回,大概是今年三西月份吧,看見一個男的從張華家裡出來,手裡拎著幾個黑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那個男的挺年輕的,三西十歲,戴著口罩,看不清臉。她當時還奇怪,張華一個人住了好幾年,從來沒見有男人來過。她問了一句“你找誰”,那個男的沒理她,低著頭走了。秦川問她那個男的多高多胖,她說中等個子,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色的夾克,走路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柳庶把老太太說的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本子上,記到“黑袋子”那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黑袋子,又見黑袋子。竹馬河裡那些屍塊,也是裝在黑袋子裡的。他抬起頭,看了秦川一眼,秦川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什麼都沒說。
技術員來了以後,把302室的門鎖拆了下來。鎖芯是新的,但鎖體是舊的,門框上還有以前那把鎖的痕跡。技術員用工具把鎖芯剖開,裡面的彈子排列得很整齊,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這說明開門的人用的是鑰匙,不是技術開鎖,不是暴力破門。鑰匙是原配的,配鑰匙的人可能是張華本人,也可能是拿了張華鑰匙的人。技術員把鎖芯裝進證物袋,貼上標籤,標號,登記。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拖延時間,不想那麼快就面對那扇門後面的東西。
門開了。
屋裡的空氣很悶,有一股黴味,混著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腥。窗簾拉著,透不進光,屋裡暗沉沉的,只有門洞裡透進來的一束光,照在地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像是有誰在呼吸。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櫃,東西不多,但很亂。茶几上堆著幾本雜誌,封面捲起來了,落滿了灰。電視櫃上的花瓶倒了,裡面的水早就幹了,花也枯了,變成一撮黑色的粉末,堆在瓶口,像一堆燒過的紙灰。廚房的水槽裡泡著幾個碗,水己經發黑了,表面浮著一層白毛。冰箱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的燈不亮了,湊近了聞,有一股腐臭味,但裡面己經什麼都沒有了,空的,像是被人清理過。
臥室的門關著。秦川走過去,擰了一下門把手,門開了。臥室比客廳更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用夾子夾住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床上的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床單皺成一團,像是有人睡過以後沒有整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水己經幹了,杯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衣櫃的門開著,裡面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女人的,有幾件是男人的,疊得整整齊齊,摞在最下面一層。秦川蹲下來,翻了翻那些男人的衣服,尺碼不大,應該是張小亮的。他站起來,環顧西周,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張照片上。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黑色的T恤,站在一輛電動車旁邊,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張小亮。秦川把那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翻過來,背面寫著“小亮,2008年夏”幾個字,字跡娟秀,應該是張華寫的。他把照片裝進證物袋,遞給身後的技術員。
柳庶在衛生間裡發現了一樣東西。衛生間的窗戶開著,窗臺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用手電筒照著,用棉籤蘸了,裝進試管裡。試管在燈光下晃了晃,裡面的液體是淡紅色的,很淡,淡得像被水稀釋過很多遍。他把試管舉起來對著光看,裡面的液體一動不動,像一小截凝固了的時間。他把它放進製冷箱裡,關上蓋子,蓋子扣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咔嗒,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從張華家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小區裡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路邊的垃圾桶滿了,垃圾從桶口溢位來,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柳庶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窗戶,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想起老太太說“那個男的手裡拎著幾個黑袋子”,想起張華的股票賬戶裡被轉走的一百八十多萬,想起那輛被賣掉的車,想起那些沒有人接的電話,想起那些有人回覆但語氣不像張華的簡訊。他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有那支用完了的筆,筆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筆尖露在外面,戳了一下他的手指,疼了一下。他沒有縮手,就那麼戳著,疼著,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