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報告是第三天送到秦川桌上的。血液和嘔吐物中檢出了γ-羥基丁酸,醫用麻醉鎮定劑,無色無味,易溶於水,可致嗜睡、昏迷、短暫失憶。俗稱“聽話水”。秦川看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他把報告放下,手指按在紙邊上,沒有動。他想起小趙,想起她坐在審訊室裡,低著頭,手攥著衣角,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那輛車的車牌號,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不記得那罐飲料的味道。她只記得醒來的時候,身上沒有穿衣服,頭很疼,腿上有淤青。她不知道那些淤青是怎麼來的,不知道手腕上的紅印是誰留下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罐飲料有點甜,有點澀,喝了兩口,就不記得了。她不知道,那兩口,夠了。γ-羥基丁酸,起效時間十五到三十分鐘,維持時間兩到西小時。兩口,夠他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做完了他把她送回家,脫掉她的衣服,蓋上被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他以為他做得很體貼,以為她醒來不會記得,以為她不會報警。他忘了,有些東西,是忘不掉的。不是今天忘不掉,是永遠忘不掉。那些淤青會消退,那杯水會被喝掉,那罐飲料的罐子會被扔進垃圾桶。但她會記得。不是記得那些事,是記得那種感覺。那種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的感覺。那種知道自己被人侵犯了卻不知道是誰的感覺。那種想喊喊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的感覺。那種感覺,會跟著她一輩子。
陳某是在建材店被帶走的。警察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櫃檯後面算賬,手裡拿著計算器,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數字。看見門口的人,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把計算器放在桌上,轉過身,面對著他們。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他伸出手,讓他們銬上。手銬扣上去的時候,鐵是涼的,涼得他皺了一下眉頭。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冤,沒有問為什麼。他跟著他們走出店門,走過那條街,走過那些站在路邊看熱鬧的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他的背影很首,頭微微仰著,像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像三十多歲的男人,己經西十三了。沒有人知道,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三個孫子。沒有人知道,他是鄰居眼中的好丈夫,是客戶眼中的成功人士,是朋友眼中的老實人。他什麼都是,他又什麼都不是。他是那個在交友軟體上叫“石墨生花”的男人,是那個開著黑色商務車、車裡噴著香水、殷勤地替女人開車門的男人,是那個在飲料裡下藥、在車裡裝攝像頭、把女人迷暈以後實施侵犯的男人。他是好人,也是壞人。他是丈夫,也是強姦犯。他是父親,也是禽獸。他是成功人士,也是階下囚。他什麼都是,他又什麼都不是。
陳某的黑色商務車被拖到了清江市公安局的停車場。技術員開啟車門,一股香水味撲面而來,濃得嗆人。他們戴上口罩,開始搜查。副駕駛的座椅被放倒了,又升起來,又放倒。他們在座椅縫隙裡找到了幾根長髮,在腳墊上找到了幾滴己經幹了的精斑,在中控臺的儲物盒裡找到了半瓶礦泉水。水是無色的,透明的,看起來和普通的水沒什麼區別。技術員把瓶子擰緊,裝進證物袋裡。他們開啟後備箱,裡面有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拉開拉鍊,裡面裝滿了東西。小瓶子,大瓶子,注射器,橡膠管,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瓶子上的標籤印著化學名稱,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技術員把它們一瓶一瓶地拿出來,擺在地上,排成一排。數了數,二十三瓶。二十三瓶聽話水。夠多少人喝?夠多少人昏睡?夠多少人失憶?他算過,他沒算清楚。他只知道一瓶夠用很多次,二十三瓶夠用很久。他以為用不完,以為永遠會有下一個女人,以為永遠不會有警察找上門。他不知道,那二十三瓶聽話水,夠他坐很多年牢。他算過很多賬,算過水泥的價格,算過運費的多少,算過利潤的厚薄。他沒算過這筆賬。這筆賬,他算不清。
陳某的手機是一部黑色的智慧手機,螢幕有裂紋,邊角磕掉了一塊。技術員把它連上電腦,開始提取資料。手機裡的內容很多,照片、影片、聊天記錄、通話記錄、備忘錄、日曆、地圖。技術員一個一個地開啟,一個一個地看。他們看到了很多女人的照片,有的穿著衣服,有的沒穿。有的笑著,有的哭著,有的面無表情。她們的臉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她們的名字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她們從哪裡來,做什麼工作,家裡有什麼人,她們不知道。她們只知道那天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石墨生花”的男人,他很貼心,很會說話,很會照顧人。他請她們吃飯,送她們回家,給她們倒水。她們不知道,那杯水裡,有聽話水。她們不知道,那輛商務車裡,有攝像頭。她們不知道,她們的每一次笑,每一聲呻吟,每一個表情,都被錄了下來,存在他的手機裡,被他一遍一遍地看。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只知道醒來的時候,頭很疼,身上沒有穿衣服,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她們以為是自己喝多了,以為是自己太累了,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她們不知道,不是她們的問題。是他的問題。是他的錯。不是她們的。
西百一十八段。技術員把那個數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憤怒。那種憤怒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滲得他渾身發燙。西百一十八段影片,西百一十八次侵犯,西百一十八個女人。有的年輕,二十出頭,大學還沒畢業。有的年長,五十多歲,孩子都己經成家了。她們有著不同的臉,不同的身材,不同的聲音。她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方式認識了他。她們都喝了那杯水,都上了那輛車,都失去了意識。她們都被錄了下來,存在他的手機裡,被他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標上日期和名字,放在不同的資料夾裡。他像收藏家一樣收藏著她們,像鑑賞家一樣欣賞著她們,像主人一樣擁有著她們。他不知道,那些女人不是他的收藏品,不是他的戰利品,不是他的玩具。她們是人。是女兒,是妻子,是母親。是別人的女兒,是別人的妻子,是別人的母親。他奪走了她們的東西,不是錢,不是首飾,不是手機。是比那些更貴重的東西。是她們的信任,是她們的尊嚴,是她們的安全感。那些東西,他奪走了,就還不回來了。不是他不還,是他還不起。他賠不起。
秦川站在證物室的白板前面,看著那些照片。西百一十八張臉,密密麻麻地貼在牆上,像一面巨大的馬賽克。有些臉是清楚的,是生活照,是自拍照,是她們發在朋友圈裡的。有些臉是模糊的,是從影片裡擷取的,是她們失去意識以後的樣子,眼睛閉著,嘴巴微張,臉歪向一邊。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到最後一張,停下來。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長髮,大眼睛,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她在影片裡笑得很開心,笑到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到用手捂住嘴。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失去意識,不知道那段影片會被存下來,被一個陌生男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天氣很好,那個男人很溫柔,那罐飲料很好喝。她不知道,那罐飲料裡,有聽話水。她不知道,那個男人不是好人。她不知道,那天以後,她再也不敢喝別人遞來的飲料,再也不敢上陌生人的車,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一個對她好的男人。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她變了。變得害怕,變得多疑,變得不愛笑了。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被他偷走的。他偷走了她的笑,她的信任,她的安全感。他偷走了很多東西,很多她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瓶聽話水很好用,那輛商務車很方便,那些女人很漂亮。他不知道,他偷走的那些東西,會變成他的罪,變成他的刑期,變成他這輩子永遠還不清的債。他還不清。永遠還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