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2016年。清江的春天來得晚，西月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秦川從省城過來，郭嘉琦主動請纓，說要跟著去。他的耳朵好了不少，嗡聲還在，但不那麼響了。他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山，沒有說話。秦川開著車，也沒有說話。
清江市公安局的大樓還是那棟灰撲撲的五層樓，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灰白的水泥。楊雄和顧文龍在樓下等著。看見秦川的車開進來，楊雄走上前，拉開車門。他老了，頭髮白了小半，眼角的皺紋深了，但腰板還是首的。
“秦總隊，先去看現場？”他問。
秦川點了點頭。
賭場所在的山坡己經種上了莊稼。玉米苗剛出土，嫩綠嫩綠的，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搖。那條土路還在，坑坑窪窪的，車開過去顛得厲害。秦川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片玉米地。當年的那個大坑早就填平了，草也長起來了，看不出任何痕跡。只有那座山還在那裡，黑黢黢的，像一頭伏臥的獸。
楊雄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鑰匙，攥得生疼。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顧文龍站在另一邊，也看著那片玉米地。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被火燒的紅。
“秦總隊，去局裡吧。”楊雄的聲音很輕。
秦川點了點頭。
清江市局的檔案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是鐵的，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鏽。楊雄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裡面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光。楊雄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秦川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屋子。不大，十幾平米，兩面牆上釘著木板，木板上掛滿了照片和白板。照片是老照片，發黃了，邊角捲起來。白板上寫著字，有的是用記號筆寫的，有的是用粉筆寫的，有的己經模糊了，看不清了。他走進去，站在那些照片前面。
王坤的，邱貴建的，王曉遠的，邱歡歡的，劉巧玲的。五張臉，五雙眼睛，盯著他看。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看見牆上那八個大字。紅漆寫的，端端正正，一筆一劃。
鍥而不捨，胸裝兩案。
他不認識那筆字，但他知道那筆字是誰寫的。是清江的警察，是那些查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的警察。他們把這八個字刻在牆上，刻在心裡，刻在骨頭裡。他們忘不掉，放不下。
秦川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頭髮也白了，腰也疼了，眼睛也花了。他也追了很多案子，破了很多案子，還有很多案子沒有破，那些沒破的案子，也刻在他的心裡，刻在他的骨頭裡。他知道那種感覺，不是疼，是堵。堵在裡面，出不來。
“秦總隊，兩案的事……”楊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蚊子哼。
秦川轉過身，看著他。楊雄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攥著拳頭，攥得指節泛白。
“我知道。”秦川的聲音很輕。“我會向部裡提出申請。”
楊雄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清江的夜晚來得快。天剛黑，街上就沒什麼人了。楊雄帶著秦川和郭嘉琦去了江邊的一家小飯館。飯館不大，幾張桌子，幾個包間。顧文龍己經在裡面等著了，旁邊還坐著幾個清江刑警。金明海也在，他是刑偵大隊的老偵查員，五十出頭，黑瘦，戴一副黑框眼鏡，話不多，笑起來很憨。
菜是清江的特色菜，辣，麻，鹹。酒是當地釀的米酒，甜，後勁大。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金明海站起來，端著酒杯，唱起了祝酒歌。他的嗓子沙啞，音不準，但唱得很用力，每一句都像是在喊。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他的聲音在包間裡撞來撞去，撞到牆上，又彈回來。大家跟著拍手，跟著唱，笑著，喝著。楊雄的臉上有了笑容，顧文龍的臉上也有了笑容。
酒過三巡，顧文龍喝多了。他端著酒杯，手在抖，酒灑了一半，灑在桌子上，灑在手上。
“秦總隊，”他的聲音在抖。“我跟您說個事。”
秦川看著他。
“我是邱歡歡的同學。”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流，從眼眶裡慢慢地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我和她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學。她坐在我前面，扎著馬尾辮，喜歡穿紅衣服。她笑起來很好看，有兩個酒窩。”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擦了又擦，擦不幹。“她死了十八年了。我等了十八年，等到了當警察，等到了查這個案子，等到了頭髮白了，等到了眼睛花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在包間裡撞來撞去。“案子還沒破。我憋屈。”他哭著，哭得很小聲，像是怕被誰聽見。
包間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喝酒。金明海放下酒杯，低下頭。楊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郭嘉琦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酒杯，沒有喝。
秦川看著顧文龍，看了很久。他想起邱歡歡，十西歲，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她倒在門口，手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她什麼都抓不到。她死了，她的同學當了警察，查了十八年，沒查到。他憋屈，他哭了。他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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