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查報告是一頁一頁翻出來的。紙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有的地方字跡模糊,但還能看清。秦川把報告攤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在左邊;再看一份,放在右邊。左邊的摞得高了,右邊的還是薄薄幾頁。
邱貴建家的現場勘查報告寫了十幾頁。技術員把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寫得仔仔細細。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連陽臺上那盆快死的君子蘭都寫了。秦川看到廚房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液化氣瓶閥門處於開啟狀態,軟管被切斷。”他念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翻到下一頁。“電炒鍋裡有燒糊的菜,鍋底己燒焦,灶臺上有明顯的過火痕跡。”他又翻了一頁。“客廳沙發旁堆放有被褥、床單等易燃物品,己提取送檢。”
楊雄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報告。“他想放火。”他的聲音很沉。“殺了人,放了火,把房子燒了,證據就沒了。為什麼沒燒成?”秦川沒有回答。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很久。
“液化氣瓶的閥門是開啟的,但氣己經漏完了。軟管被切斷,切口整齊,是用剪刀之類的工具剪的。電炒鍋裡的菜燒糊了,鍋底燒焦了,但火沒有蔓延開。”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準備了,但沒有成功。為什麼?是時間不夠,還是出了什麼意外?”沒有人知道。那些問題,只有兇手能回答。
邱貴建的岳母姓周,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背駝得厲害。她坐在專案組的會議室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絞在一起。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的紅,是那種被火燒的紅。
“貴建是個好女婿。”她的聲音在抖,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對我們老兩口好,對孩子好,對誰都好。他本來打算送給我一塊金錶,三十萬。他說媽,您辛苦了這麼多年,該享享福了。”她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流,從眼眶裡慢慢地溢位來。“表還沒送,他就走了。那塊表也不見了。被那些人拿走了。”
秦川把那句話記在本子上。字跡潦草,最後一筆往下拖。金錶,三十萬,不見了。他把本子合上,看著老人。
“大娘,您還記得那塊表是什麼牌子嗎?”
老人想了很久。“好像是歐米茄。貴建說是好牌子,我也不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他走了十六年了。我每年都去給他燒紙,跟他說說話。我說貴建,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我們。我們挺好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可他聽不見了。他再也聽不見了。”
楊雄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沒下。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想起那塊金錶。三十萬,歐米茄。它被兇手拿走了。它還在這個世界上,在某個人手上,在某隻抽屜裡,在某家典當行的櫃檯上。它不說話,但它會作證。它會指著那個把它拿走的人,說,是他,是他殺了邱貴建一家,是他搶走了我。他要把那塊表找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有一天。
柳庶翻開卷宗,找到邱貴建家的財產損失清單。現金,多少?不知道。邱貴建的家人說不清楚,銀行流水也查不到。金銀首飾,多少?也不知道。那些東西,沒有登記,沒有編號,沒有照片。它們沒了就沒了,找不回來了。只有那塊金錶,有牌子,有價格,有主人。它還在那裡,在某個人手上,在某隻抽屜裡。等著被人發現。
秦川把那塊金錶的牌子寫在了白板上。歐米茄。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他把筆放下,轉過身。“查。查十六年來,全省範圍內所有涉及歐米茄金錶的典當記錄、交易記錄、案件記錄。不管是在當鋪,還是在二手市場,還是在私人手裡。只要出現過歐米茄金錶,都要查。還有,查邱貴建的社會關係。他是銀行行長,經手的錢不是小數目。他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有沒有人對他懷恨在心?有沒有人欠他的錢還不上?”他看著在座的人。“這些問題,我們都要找到答案。”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黃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面。秦川站在窗前,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起王坤,想起他躺在樓道里的樣子,眼睛睜著,瞪著天花板。他想起邱歡歡,想起她倒在門口,手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他們等了很多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等不動了。他們還在等。不是因為他們想等,是因為他們不能不等。不等,就什麼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