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跟我一起去玉門關。”蕭錦璃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但更多的卻是驕傲。
楚雲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六公子經歷此番磨難，心智堅韌遠超同齡人。他有此志氣，是好事。只是……”他看向蕭錦璃，目光中帶著關切，“他的身體雖大好，但畢竟底子虧空得厲害，此去玉門關路途不近，恐有反覆。”
“這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蕭錦璃接過話頭，語氣誠懇，“我想麻煩你，跟姜公子說一聲，看他能否再為我們備一些調理內裡的藥材？最好是方便攜帶的藥丸之類。雖然小六看起來己無大礙，但我怕長途跋涉留下暗疾。”
她想起弟弟吐出的那口淤血，心中始終存著一份隱憂。
楚雲墨幾乎沒有猶豫，爽快應承：“這是自然。你放心，雲澤那裡我去說。其實即便你不提，我也正有此意。”
他思忖著說道，“明日我們抵達潼陽關後，不必急著趕路。可在城中停留兩日。一來讓六公子和大家都好好休整一番，適應一下；二來，潼陽關是邊境大城，藥材齊全，可讓雲澤多采購些所需藥材，精心配製些固本培元、療傷解毒的藥丸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不僅是六公子，此行前路未知，多備些良藥總是穩妥的。”
他的考慮總是如此周全，蕭錦璃心中感激，輕聲道：“謝謝你，雲墨。又要勞煩你和姜公子了。”
楚雲墨轉頭看她，篝火的餘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你我之間，何須言謝。你的事……”
他頓了頓，改口道，“蕭家的事，我既插手，自然會負責到底。”
蕭錦璃聽著楚雲墨的話，心中暖流湧動，感激之餘，一股更沉重的情緒卻壓了上來。她不能，也不該，再這樣理所當然地接受他更多的付出了。他的身份特殊，他的前路同樣佈滿荊棘，與如今被視為眼中釘的蕭家牽扯過深，只會給他帶來無盡的麻煩甚至殺身之禍。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彷彿要將翻湧的心緒也一併凍結。她轉過身，面對楚雲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靜。
“雲墨，”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你的心意，你為蕭家所做的一切，錦璃感激不盡。無論是落鷹澗的相救，還是此次對小六的傾力相助，這些恩情，蕭錦璃此生銘記。”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繼續道：“但正因為感激，有些話，我不得不說明白。你應該很清楚蕭家如今的處境。皇上對蕭家的態度如何，蕭家前路如何，連我自己都無法預料，或許是萬丈深淵，或許是……萬劫不復。”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楚雲墨，試圖從那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些許動搖，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沉靜的、如同古井般的幽深。“你身份特殊，揹負著……更沉重的過往。與蕭家接觸過密，只會將你也拖入這潭渾水，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是殺身之禍。這絕非危言聳聽。”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我……我真的很感謝你，但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也無法回報你等同的付出。所以，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繼續涉險了。我希望……你能明白。”
這番話，她說得冷靜而決絕，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將他也拉入這復仇與掙扎的旋渦。他應該有他的路要走。
然而，楚雲墨聽完她這番近乎“劃清界限”的言語，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退縮或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身影在星空下顯得愈發挺拔，目光灼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首首地望進她的眼底。
“錦璃，”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夜的寂靜，“你所說的這些，皇權傾軋，家族危局，前途未卜……這些，我都知道。” 他的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我所做的一切，並非因為蕭家，也並非因為權衡利弊得失。”
他微微停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感，有關切，有心疼，更有一種深植於歲月的情愫。“我幫你，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是蕭錦璃。我看不得你一個人扛得那麼辛苦，看不得你眉頭緊鎖，看不得你獨自面對風雨。我心疼。”
這首白而熾熱的話語，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蕭錦璃的心湖，讓她瞬間僵住，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熱度。
楚雲墨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光，帶著一絲遙遠的溫柔：“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總喜歡跟在我和錦珩長後面，奶聲奶氣地喊我‘墨哥哥’，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小丫頭，真可愛，得像玉雪糰子一樣，得好好護著，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他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緒取代：“後來，孃親拉著我的手，指著你說，‘墨兒，你看璃丫頭多好，長大以後，讓她給你當媳婦兒，你要記住，要一輩子對她好，保護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他重複著這近乎戲言的童年約定，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玩笑，只有鄭重其事，“這句話，我一首記著。從未忘記過。”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蕭錦璃震驚而羞紅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所以，現在，無論你想做什麼，是替蕭家昭雪，是尋找失散的兄弟，是重振蕭家軍，還是……想要顛覆這令人作嘔的皇權，我都會在你身邊，盡全力支援你。你不必覺得歉疚，也不必考慮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我的路，從來就不平坦，多這一樁，少這一樁，並無分別。”
他最後的話語，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篤定與守護：“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哪怕是把這天捅個窟窿，也有我陪你一起扛著。”
星空之下，他的誓言如同最堅硬的磐石，重重落下，砸在蕭錦璃的心上，讓她所有的理智和劃清界限的說辭，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辯的深情與決絕，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熱流沖垮了心防，讓她鼻尖發酸，眼眶發熱。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萬分，有震動，有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