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細密的窗紗，在松鶴堂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方才清點禮物時留下的檀木香氣。
分配京中送來的物件，婆媳二人之間的氣氛本是一片溫馨，然而，話題不經意間轉到小輩身上，那份輕鬆便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了更為複雜的心緒。
老夫人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有些悠遠，似是陷入了回憶。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與感慨：“說起來……老大媳婦，我恍惚記得，你孃家那侄女知微，年紀似乎跟咱們璃兒差不多大？”
羅氏正將禮單仔細收好，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頭看向婆母，臉上露出一抹溫和卻又帶著些許悵然的笑容：“母親記得沒錯，知微那孩子，就比璃兒大了幾個月。”
提起女兒，羅氏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一下。璃兒如今在西境那片兇險之地奔波，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身為母親，她日夜懸心，卻又無力相助，只能在這青州老宅中苦苦等待訊息。
老夫人將兒媳那一閃而過的擔憂看在眼裡，心中亦是同樣酸楚。她放下茶盞，語氣沉重了幾分，帶著深深的自責與無奈：“是啊，就大幾個月……若是放在尋常人家，咱們璃兒……也該到了相看人家、議定親事的年紀了。女孩兒家的好光陰，也就那麼幾年。可如今……”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這一大家子的重擔，都壓在了她一個孩子身上。她這個年紀，本該在父母跟前承歡，學著打理庶務，相看夫婿，如今卻要在外頭刀光劍影裡搏殺，為我們這些人爭一條生路……想想，我這心裡頭，真是……真是難為她了。”
羅氏見婆母如此，連忙壓下自己的心緒，起身走到老夫人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堅定地寬慰道：
“母親，您快別這麼說。什麼難為不難為的？我們是一家人，自然要同心協力，共度難關。璃兒她是蕭家的嫡長女，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擔當。我們如今能做的，就是替她守好這個家，穩住後方，讓她在外頭能少些牽掛，安心做她該做的事。我相信，璃兒她做得到，我們也要對她有信心。”
她的話語溫柔卻有力，試圖驅散老夫人心頭的陰霾。然而，提及女兒的親事，羅氏自己也難免意難平。她扶著老夫人重新坐好，自己也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眉宇間染上一抹揮之不去的鬱色與憤懣。
“至於相看人家……” 羅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和嘲諷，“母親，您想想，即便沒有眼前這些事，璃兒的親事，又豈是那麼容易的？”
她看向老夫人，眼中帶著清晰的怨懟：“當初在京城，柳貴妃在宮宴上，當著不少命婦的面，半真半假地提過，說齊王殿下對我們璃兒頗為欣賞，似有意結親。雖未明旨，但貴妃金口一開，誰還敢不識趣，上門來提親？那不是明擺著跟齊王殿下和柳家過不去嗎？”
提起柳貴妃和齊王慕容燁，老夫人原本溫和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手中捻動的佛珠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
“哼！柳氏！” 老夫人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語氣冰冷，“她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當時蕭家手握西境兵權，聖眷正濃，她不過是想借聯姻拉攏我們蕭家，為她兒子增添籌碼！如今想來，只怕當時若真應了，璃兒才真是跳進了火坑！那齊王慕容燁，看似溫潤，實則心機深沉，蕭家落難，他可功不可沒！”
羅氏也咬牙道：“母親說的是！他們母子，一個虛偽陰狠，一個驕縱跋扈，當初就沒存好心思，後來構陷蕭家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如今想來，幸好當初鬆口，否則……否則璃兒豈不是要被他們磋磨死？如今倒好，他們害得我們蕭家幾乎家破人亡，璃兒的終身大事也因此被耽誤了……”
良久，老夫人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拍了拍羅氏的手背，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罷了，過去的事，再提也無益。眼下，只盼著璃兒能平安歸來。至於親事……等風浪過去，咱們再慢慢為她尋一門可靠的、不摻雜那些腌臢心思的好親事。我的璃兒，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兒郎。”
羅氏重重點頭，將眼中的溼意逼了回去：“母親說得是。”
婆媳二人正沉浸在因蕭錦璃親事而引發的沉重與怨憤之中。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丫鬟清晰的通傳聲：“老夫人，大夫人，福伯求見，說是有要緊事稟報。”
這聲通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老夫人與羅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與隱隱的不安。福伯是府裡的老人，更是府裡委以重任的大管家，若非緊要之事，他不會在這個時辰特意前來求見。
“快請福伯進來。”老夫人收斂心神，沉聲吩咐道。
簾子被打起，福伯步履略顯急促地走了進來。他神色凝重，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拆開過的信件。他先是規規矩矩地向老夫人和羅氏行了禮：“老奴給老夫人、大夫人請安。”
“福伯不必多禮，可是出了什麼事？”老夫人抬手虛扶，目光敏銳地落在他手中的信上。
福伯首起身，將手中的信件雙手呈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絲急切：“回老夫人，大夫人，剛收到京城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訊息確認，齊王慕容燁……己被皇上解除禁足，加封為西境監軍使，不日即將啟程，前往西境，總督西境一應軍務！”
“什麼？！”
老夫人和羅氏幾乎是同時失聲，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老夫人接過信件的手微微顫抖，她快速掃過信上的內容，越看，臉色越是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微微起伏。羅氏也顧不得禮儀，湊近婆母身邊一同觀看，當看清那白紙黑字所寫的內容時，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西境監軍使……總督西境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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