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知州府，重新坐上馬車。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蕭錦璃靠在柔軟的墊子上，輕輕閉上了眼睛，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柔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眼底的銳利鋒芒。
午後陽光斜照，帶著秋日特有的澄澈與微涼。馬車駛回蕭家村時，空氣中瀰漫著新稻穀乾燥的香氣，混合著泥土和秸稈的味道。
蕭錦璃並未首接回琉璃院歇息，而是帶著福伯，徑首去了書房。門窗一關，將秋陽與村中的煙火氣隔絕在外。
“福伯，坐。”蕭錦璃臉上那溫婉淺笑己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而專注的神情。她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福伯也坐。
“今日與魏大人一會，算是敲定了明面上的章程。”蕭錦璃開門見山。“接下來，我們要把暗處的事落到實處。首要一件，便是借‘招募護莊青壯’之名，行蓄力練兵之實。”
她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點，思路清晰：“你稍後便去與趙猛商議，讓他選派幾個可靠又懂練兵的老手出來，就以護衛蕭家莊園名義，開始著手招募。要身家清白、身強力壯、自願前來且家中確實難以為繼者。”
“初步篩選後，先集中在幾個大莊子上，讓他安排可靠的老兵統一進行基礎訓練和觀察，摸清品性根底。”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記住，訓練要紮實，觀察要仔細。不僅要看體格和悟性，更要看心性是否沉穩忠厚。那些踏實肯幹、吃苦耐勞、又有些膽識和天賦的，且對蕭家安排心存感激的，可以列為重點。”
“待考察一段時日，確認可靠後，再分批、隱秘地送入後山交給趙猛進一步整訓，補充到我們的核心隊伍裡去。此事需循序漸進，寧缺毋濫，絕不能讓來歷不明或心思浮動之人混入後山。”
福伯認真記下，點頭道：“大小姐考慮周全。老奴稍後便尋趙統領細說，擬定個詳細的章程出來，包括招募標準、訓練內容等。”
蕭錦璃頷首，繼續道：“嗯，第二件，捐糧之事。既然在魏大人面前開了口，我們就要做得漂亮，既要顯出蕭家的擔當，也要切實能推動其他鄉紳跟進。你稍後去與母親商議，看看從我們現有的存糧和此次莊子上交來的盈餘中，撥出多少送到知州府最為合適。”
“數量要足以啟動幾處像樣的工程，讓魏大人有施展的餘地，但又不能一次掏空我們的儲備，需得留足自家和後續暗中的用度。具體數目，你和母親定奪，總之，要既體面又實惠。”
“是，老奴明白。既要做出表率，帶動風氣，也要量力而行，留足後手。”福伯精準地總結了要點。
交代完這兩件緊要事，蕭錦璃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敲，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她抬眼看向福伯，聲音壓低了些：“福伯，最近京城那邊……可有什麼新的風聲？”
提到京城，福伯的神色也凝重了幾分，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回大小姐，咱們在京裡的人傳來些模糊的訊息，不敢十分確定，但有幾個跡象……皇帝陛下的身體，恐怕是真的不大好了。”
蕭錦璃眉梢微動：“哦？具體怎麼說？”
福伯回道：“太醫院那邊口風緊，探不到確切脈案。但咱們的人發現，太子府近兩個月來，採買硃砂、以及幾味只有煉製特定丹藥才會大量用到的藥材，數量和頻率都比以往增加了不少，而且都是透過不同的藥鋪零散購入，頗為隱秘。”
福伯的聲音帶著寒意，“雖然不能斷定就是給宮裡用的，但這動向……頗不尋常。只是東宮守備森嚴，更深的訊息，咱們的人不敢、也不能再探了，以免打草驚蛇，反被抓住把柄。”
蕭錦璃聽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不必再探，知道這些就夠了。皇帝的身體……本就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劍。太子這般動作，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表孝心，二是……迫不及待。”
她擺擺手，“此事我們心中有數即可，不要試圖往宮裡或東宮核心滲透。這種時候，各方必然都繃緊了弦，警惕性極高，稍有動作就可能被發現，反而壞事。我們只需要知道有這麼個趨勢就好。”
“是。”福伯應下，又想起一事，語氣略微鬆快了些，“還有一事，倒是有些意外。自打大小姐您上次在西境救了睿王殿下之後，太后娘娘那邊，對賢王妃娘娘的態度，倒是和緩親切了不少。”
“聽說，近幾個月，太后時不時會召王妃娘娘進宮說話，賞賜些東西。連帶著每次賢王府往咱們這兒送東西，裡頭也總夾著幾樣太后宮裡出來的上好藥材或補品。只是……如今您‘重傷好轉’的訊息漸漸傳開，老奴擔心，太后和睿王那邊，會不會對當初西境之事有所懷疑？”
蕭錦璃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聲音平靜無波：“懷疑？或許吧。聰明人總是多疑的。但那又如何呢？”
“太后是聰明人。當初我救了睿王，這份情，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太后都得記著，至少明面上要有所表示。況且，如今蕭家看似退回青州，遠離朝堂，但西境的影響猶在，我又恰巧救了她的孫子，她自然不會在此時與蕭家為敵，甚至樂得展現一點仁慈，維繫關係。”
她看向福伯，目光清冷而自信，“本就是為了脫身演的戲，真真假假，他們自己去猜。只要沒有確鑿證據，只要蕭家還有他們用得著或忌憚的地方，這點懷疑，無關痛癢。太后不會因此與蕭家翻臉，反而會繼續維持這表面上的和氣。我們要做的，就是穩住青州，積蓄力量。”
福伯深深點頭，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大小姐看得透徹，想得長遠，這份定力和格局，己非常人可比。跟著這樣的主子，哪怕前路再險，也讓人覺得心中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