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語速越來越快,情緒越來越激動:
“楚顏玉死了!陛下口口聲聲說最愛臣妾,可為什麼寧願讓後位空懸這麼多年,也不肯立臣妾為後?!所有人都以為您會立我為後,可您沒有!您讓臣妾成了整個後宮的笑柄!”
“還有燁兒!”柳氏的聲音愈發尖利。
“陛下說您偏愛他,要傳位給他!可您為什麼不早早就封他為太子?為什麼要讓其他皇子一個接一個地出生,讓他們長大,讓他們有機會和燁兒爭?!”
“燁兒在邊關受了傷回來,陛下您做了什麼?您轉頭就封了五皇子慕容瑾為睿王!他不過是在邊關呆了一段時間回來,您就時常在朝堂上誇他能幹,誇他勇武!您讓燁兒怎麼想?讓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怎麼想?!”
她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眼中滿是瘋狂的不甘:
“您給的寵愛,就像施捨!看似很多,卻永遠差那麼一點!皇后之位差一點,太子的名分差一點,獨一無二的信任也差一點!您永遠在權衡,在制衡!您給的,從來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完整的東西!既然您給不了,那我們就自己拿!有什麼錯?!”
“自己拿?”皇帝喃喃重複了一句,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可悲。
原來,他所以為的恩寵和偏愛,在她眼裡,竟是如此不堪和不足。原來,人心貪婪的溝壑,是永遠填不滿的。你給了金山銀山,她怨你沒有給她整片天下;你給了半壁江山,她恨你沒有早點把龍椅讓出來。
“所以,你們就要朕的命?”皇帝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看著柳氏,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可悲又可恨的怪物。
柳氏被他這眼神看得一哆嗦,積攢的勇氣和怨毒彷彿瞬間被抽空,她又變回了那個恐懼絕望的女人,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陛下,臣妾錯了……臣妾真的錯了,求您……求您饒了燁兒……他是無辜的……他都是被臣妾慫恿的……”
皇帝不再看她,也懶得再去分辨她話裡的真假。
“選一樣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最鋒利的冰刃,斬斷了所有迴旋的餘地。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柳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望著皇帝那冷漠挺首的背影,又看了看高賢手中托盤裡那兩樣象徵著終結的物事——素白得刺眼的綾,幽暗如鬼火的酒。
半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呵呵……哈哈哈……選一樣?陛下,您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仁慈’啊。”柳氏笑著,眼淚卻順著她扭曲的面容不斷滑落。
“當年,楚顏玉……那個愚蠢的女人,也是面臨這樣的選擇。我費盡心機,把她從皇后之位上拉下來,看著她被您一杯毒酒送走……我以為,我終於贏了,我終於可以坐上那個位置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向皇帝冰冷的臉。
“結果呢?哈哈哈……結果我今天,也要和她一樣,被您‘賜’死在這冰冷的宮殿裡!”她的笑聲尖銳刺耳,帶著哭腔。
“皇上啊皇上,您真的愛過誰嗎?您誰也不愛,您只愛您自己!您為了得到楚家的支援,娶了楚顏玉;為了穩住太后和趙家,娶了趙貴妃;為了平衡朝堂,牽制這個,拉攏那個,您娶了一個又一個女人進宮……”
她一步一步,踉蹌著向前,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瘋狂與洞察:
“我們對於您來說,是什麼?是棋子!是用完就可以丟棄的工具!楚家沒用了,您就除掉他們,賜死楚顏玉!太后和趙家讓您覺得掣肘了,您就冷落趙貴妃,打壓睿王!”
“您做的這一切,不過是想向所有人證明,沒有他們,您一樣是掌控一切的皇帝!要說心狠,陛下……您才是天底下最心狠、最無情的那個人!”
她的指控,字字如刀,撕開了皇帝身上那層名為“帝王權術”的華麗外衣,露出內裡冰冷算計的森森白骨。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早己嚇得魂飛魄散,深深埋下頭,恨不能堵住耳朵。高賢也垂著眼,面無表情,彷彿一尊泥塑。
皇帝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或許是無法反駁,或許是不屑反駁。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承受著這來自將死之人的、最後的、也是最尖銳的審判。
柳氏罵完了,吼完了,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徹底的灰敗和空洞。她不再看皇帝,目光落回那杯鴆酒上,幽暗的液體在宮燈下微微晃動,倒映出她此刻狼狽不堪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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