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太太捧著溫熱的碟子,夾了一片松茸慢慢嚼著,她彎起眼睛,對著丈夫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真好吃,烤得很好哦。”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把每一片都細細嚼碎了嚥下去,直到碟子裡一片不剩,才停了筷子,抬頭看向丈夫,“多謝款待。”
麻生健太郎快速扒完碗裡最後一口飯,用筷子夾起盤子裡最後一塊醃蘿蔔,塞進嘴裡,匆匆上下咀嚼幾下就嚥了下去,“嗯,我這就去洗碗筷,你歇著吧。”
他起身收走桌上的碗筷,走到廚房水槽邊,嫻熟地拿起鋼絲球,細細擦著每一塊碗碟。
收拾完一切,他擦乾淨手走回屋裡,看見妻子正靠在床頭坐著,手裡縫著他磨破了袖口的外套。
女人眯起眼睛,眉頭微微蹙著,費力地將衣服往窗邊挪了挪,想讓那縷陽光把布料照得更清楚些。她伸出手指,動作有些遲緩地將線頭在唇邊抿了抿,捻得尖細,然後對著光,眯縫著眼,一次又一次試探著往針孔裡穿。試了好幾次,那細線才終於顫巍巍地穿過了針眼。
她輕輕捏著針,順著袖口磨破的地方一針一針縫起來,針腳細密整齊,和他們結婚這幾十年裡她縫過的每一件衣服都一樣。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棉線,將衣服拿到面前,藉著陽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脫線的地方,才滿意地放下,扭頭看見進來的丈夫。
麻生太太對著站在門口的麻生健太郎笑了笑,招了招手叫他過來,“袖口破損的地方已經給你縫好了。”
麻生健太郎走過去拿起那件外套,套在身上試了試,袖口那裡平整又暖和,一點都不硌手。
“縫得很好,你的手藝和以前一樣好。”
“唉,你又在哄我開心了。要是擱在從前,我怎麼也得給你繡個好看的花樣,可現在……手都不聽使喚了,針腳也比以前粗了好多,哪裡還比得上從前呢。”女人頓了頓,又笑著擺了擺手,“該換件新的了,你這件外套,穿了多少年了,領口袖口都磨破多少次了,早就該添新的了。”
麻生健太郎捏了捏袖口平整的針腳,指尖蹭過那細密的線跡,“新的哪有這件合身,再說了,錢還得攢著.......”
說到這,他抬起頭,盯著妻子蒼白的面孔,語氣堅定地說道:“我再去給大家藉藉錢,明天帶你去醫院吧。”
麻生太太想要拒絕,但想到丈夫的脾氣,什麼也沒說。
麻生健太郎替妻子收好針線筐,給對方蓋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他抓起搭在門後的布巾,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浮塵,腳步放得又輕又急,剛跨出門檻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床上的妻子,她正靠著枕頭半躺著,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就像以前他每次出門幹活,她送他到門口時的模樣,幾十年了,從來沒變過。
麻生健太郎攥緊了兜裡揣著的那捲攢了大半年的零錢,指節抵著硬邦邦的紙票,喉嚨裡又泛起一陣發苦,硬生生把那點翻湧上來的酸澀咽回肚子裡,轉身帶好了房門,把那點暖黃的陽光關在了屋裡。
他沿著村路往熟悉的人家走去,風捲著路邊的枯草刮過褲腳,他把下巴往衣領裡縮了縮,步子邁得更大了——他得趕緊把錢湊齊,得趕緊再帶她去城裡的大醫院。不管花多少錢,不管要做多少活,只要能把病治好,怎麼樣都行。他其實心裡清楚,這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不願意就這麼放棄。
因為,她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是這幾十載冰冷歲月裡唯一能暖透他的光。要是連這束光都滅了,他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下去。
聽著丈夫漸漸走遠的腳步聲,麻生太太重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確定對方不會再回來後,她穿好衣服,推開屋門,朝著與麻生健太郎相反的方向走去。
聽說那些刑警時常會去三階堂太太的小賣鋪,這也是她唯一能接觸到他們的途徑了。
一想到三階堂太太,她心底便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愧疚——這份歉意卻無法向對方明說。這些年來,若不是三階堂夫婦和其他好心村民時常接濟他們夫婦,他們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如此說來,三階堂夫婦也算得上是他們夫婦的恩人了,然而他們卻對恩人做出那般舉動,讓三階堂先生不得安寧。
她今生報答不了,只盼望來世能償還大家的恩情。
女人攥著衣角慢慢往前走,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費盡力氣,卻走得異常堅定。這條路通往村口,她和健太郎剛搬來的時候,路邊還都是歪歪扭扭的小樹苗,如今這些樹都長粗了,樹皮皸裂出深深的紋路,就像她和健太郎這半輩子皺巴巴的日子。
走到小賣鋪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喘得說不出話,扶著門框站了好半天,才緩過那口氣,輕輕掀開布門簾走了進去。
三階堂太太正在裡屋給幾位剛回來休整的刑警燒水,預備等會兒給他們泡麵用。見她進來,便笑著將水壺交給兒子,出來打招呼:“麻生太太你怎麼來了?有什麼需要的給正一說一聲就行,讓他給你捎回去。剛才我還跟他說,一會兒去你們家送點大米。今年冬天米價貴,我這兒存的也不多,你可別嫌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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