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輕輕拿起那枚溫熱的煮雞蛋,在桌沿上上用力磕了幾下,緩慢而又仔細地剝去每一塊蛋殼,放進嘴裡,認真咀嚼著,就像在最後一次吃它。
然後,她端著晾好的粥碗,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得乾乾淨淨,又盛了一整碗。
久違地吃了這麼多食物,女人的胃裡彷彿被塞進一塊滾燙且堅硬的石頭,感覺食物要隨著胃部的脹氣一起湧出來了,她坐在椅子上,扶著桌沿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壓下去。
麻生太太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輕緩又從容,像是在完成一場早已約定好的儀式。這些日子以來,她吃不下任何東西,每次只敢喝兩三口粥,稍微多吃一點就會因為刺激喉嚨引發劇烈咳嗽,今天吃了這麼多卻難得的安穩,連胸口的刺痛都輕了許多,大概是迴光返照吧。
她對著桌上空出來的碗笑了笑,指尖輕輕撫過桌沿磨得發亮的木紋,心裡最後一點牽掛也慢慢放了下來。
麻生太太收拾好碗筷,又仔細擦乾淨了桌子,把屋裡每個角落都清理了一遍,坐在椅子上,看到角落裡的火爐。
“爐火......”
思緒顯然又要飄到別的地方去了,女人連忙把飄遠的思緒拉回來,站起身,伸手從爐旁的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折成兩半,開啟爐口,身子微微前傾,將右手裡的樹枝探向爐膛深處。
樹枝觸碰到炙熱的炭火,發出一聲清脆急促的炸響。一顆細小的火星崩了出來,像一顆微型的流星,在空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亮線,精準地落在她棉衣的下襬。
起初,那裡只是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黃點,伴隨著一縷淡到幾乎無色的煙。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股紙張燃燒的味道便鑽進了鼻腔。
麻生太太低下頭,那個黃點已經擴大,轉眼間便燒穿了一個小窟窿,她趕緊放下左手裡的樹枝,撲滅衣角上的火星,指尖被燙得微微發麻也不在意。
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慢慢掃過這間住了幾十年的小屋,目光中帶有一絲不捨,彷彿要把每一處細節、每一個物品都用眼睛刻在心間。
最後,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爐膛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融融的熱氣裹著她,像被一雙溫柔的手抱住。這麼多年的不甘與不捨,都跟著這爐暖火,慢慢化成了一聲嘆息。
麻生健太郎扛著鋤頭,走進自家院子,經過一處比旁邊稍微凸起的地面,他腳下用力踩平,上面的雜草還有用鋤頭剷斷的痕跡。
推開房門,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妻子身上,對方泛著青灰色的嘴唇、指甲以及粗重的呼吸都在提醒他某種訊息,他攥緊了鋤頭把,指節捏得發白,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後槽牙,不讓喉頭的哽咽溢位來。
因為眉頭皺緊,左半邊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更為可怕,為了不讓妻子發現自己的情緒,麻生健太郎低下頭,拿下肩膀上的鋤頭,放在牆邊,目光掠過方桌上的空碗。
“胃口不錯,今天中午給你烤松茸吃吧。”
“不用了,那麼好的東西,你留著吃吧。”
儘管妻子這麼說,中午時分麻生健太郎還是拉開櫃子的抽屜,拿出珍藏在裡面的松茸,原本他只拿出三分之一,想了想又取出一些,才再次收好放進抽屜。
他把松茸放在流水下細細沖洗乾淨,又用乾淨的布一點點擦乾表面的水珠,切去根部發硬的部分,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狀。
從箱子裡放出許久不用的烤架,一點點清理乾淨,架在烤火爐上。
很快,松茸的油脂慢慢滲出來,帶著特有的鮮香裹著熱氣漫開,奇異的香氣很快充滿了整個屋子。
麻生健太郎喉嚨滾動了幾下,盯著慢慢蜷曲的松茸片,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添著柴,等到香氣最盛的時候,才撒上一點細鹽,夾出來,放在乾淨的碟子裡,端到妻子面前。
“你先吃,我再烤。”
麻生太太搖搖頭,表示不贊同。
“不,你是家裡的頂樑柱,你先吃。”
一向不和妻子起爭執的麻生健太郎,生平第二次和妻子起了爭執,他堅持把烤好的那盤松茸推到妻子面前,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我待會再烤就好,你趁熱吃。”
見丈夫如此堅持,麻生太太也只好捧起碟子,用筷子夾起一片松茸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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