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山本陽菜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擠出這句話的,也不知道此刻幾點了——只覺得頭重腳輕,聲音飄得像一縷煙。
課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像驅趕一隻嗡嗡繞飛的蚊子。
她幾乎是逃著離開座位,穿過擁擠的、酒氣瀰漫的走廊,推開洗手間沉重的木門,將外面虛偽的笑聲與碰杯聲徹底隔絕在身後。
陽菜鎖上衛生間隔間的門,攥著把手推門進去,剛站穩就彎下腰對著馬桶劇烈乾嘔。剛才硬灌下去的酒精混著沒消化多少的毛豆全湧了出來,酸臭的氣味瞬間填滿狹小的隔間。她顧不上刺鼻的味道,扶著馬桶邊緣不停乾嘔,直到胃裡徹底空了,才喘著氣滑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後背抵著冷硬的牆面,酒勁順著血液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跳著疼,胃裡還一陣陣抽痛。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羽絨服褲腿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她捂著抽痛的胃,把臉埋進膝蓋,壓抑著哭聲不敢發出聲響——怕被外面的人聽見,只能把所有委屈和疼痛都咽回肚子裡。
哭到呼吸發顫時,她才慢慢抬手擦乾眼淚,扶著牆一點點站起來。推開隔間門走到洗手池邊,擰開冰涼的自來水,捧起一捧拍在臉上。冷水激得她打了個哆嗦,混沌的腦子終於清醒了些。抬頭看向磨得發花的鏡子:裡面的女孩臉色酡紅,眼眶腫得發紅,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汙漬,狼狽又脆弱。她對著鏡子漱了好幾遍口,壓下嘴裡的酸臭味,又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才扶著牆慢慢往回走。
看著從衛生間走出來的後輩腳步踉蹌,臉色慘白,嘴唇卻因剛才的烈酒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再瞥見對方放在椅子上、拉鍊拉上的公文包,佐佐木心音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好了,課長,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趕設計稿呢。陽菜醬看起來狀態不太好,要不然我們現在結束吧。”佐佐木心音開口說道,語氣裡滿是真切的關心。
可陽菜分明察覺到,課長投向自己的目光瞬間又冷了幾分。
陽菜後背瞬間繃緊,下意識往旁邊側了側,隨即低聲向課長鞠躬致歉:“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我沒事,只是出去吹了會兒風。”宮野課長端著酒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揮手示意她回座位,沒再繼續為難。陽菜縮回到長桌最外端,攥著冰涼的玻璃杯,指尖卻始終暖不起來,只能悄悄把發燙的額頭抵在冰冷的桌沿,強忍著一陣陣襲來的眩暈,安靜聽著前輩們漫無邊際的閒聊,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掃了大家的興。
不知道過了半小時、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居酒屋裡的酒精味越來越濃,嬉鬧的聲浪一波波撞在陽菜發脹的太陽穴上。胃裡的抽痛一陣緊過一陣,眼前的杯盞人影都開始發虛晃動,她只能死死咬著下唇,藉著那點細碎的痛感維持最後一絲清醒。酒精順著血管漫遍全身,半邊身子都浸在又燙又沉的鈍痛裡,只有指尖依舊冰得發僵,連攥著杯柄都打滑。她無數次偷偷抬眼看向門口,又無數次把“想要先走”的話咽回肚子。
陽菜不敢說,怕再惹課長不快,怕被扣上“不合群”“沒有歸屬感”的帽子,更怕這份剛忍耐了大半年的工作就此丟掉。
直到宮野課長打了個酒嗝,晃了晃空酒杯,又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時間已近凌晨,末班車即將截止。這才站起身,大聲招呼大家散場。
“好了,明天還要上班,末班車快趕不上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去結賬。”
“明明是聚餐,哪能讓課長您破費呢?我們AA才對。”
“對,應該AA。”
陽菜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賬單,不出所料,在自己那份金額裡看到多算了一杯湯割威士忌。
她指尖輕輕捏著賬單邊角,心臟猛地一沉——那杯她強忍胃痛喝下去的酒,最後還是要自己買單。她攥著賬單沉默了兩秒,終究沒敢開口,只悄悄按住口袋裡那隻輕飄飄的布錢包,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按賬單金額數出紙幣遞了過去。
陽菜提著公文包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冷風撞在發燙的臉上,瞬間讓她打了個寒顫。酒勁上頭帶來的昏沉愈發強烈,看著外面形形色色的霓虹燈招牌,竟有種墜入幻境的錯覺。
她與前面幾人的距離越來越遠。雪粒被風捲著,打在她凍得發麻的臉頰上,醉意混著刺骨的寒意,讓她腳下一個踉蹌,扶住冰涼的路燈杆才勉強站穩。
佐佐木心音一直留意著身後的動靜,也跟著放慢了腳步。等前面幾個男人走遠,她才走上前,挽住陽菜的胳膊,笑著柔聲問:“陽菜醬,你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好差呀。”陽菜撐著路燈杆搖了搖頭,剛想開口,胃裡突然一陣翻湧絞痛,只能彎著腰悶咳兩聲,才勉強擠出聲音:“我沒事,謝謝佐佐木小姐關心。”
佐佐木心音低頭看向她站不穩的模樣,嘴角笑意更濃,抬手輕拍她的後背,語氣愈發溫柔:“都站不住了還說沒事?我說過要送你上地鐵,就一定會送你上去的。”陽菜連忙撐著身子站直,擺手想要拒絕,腳下卻忽然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去。佐佐木心音順勢扶住她,指尖隔著薄薄的羽絨服傳來冰涼的觸感,讓陽菜又打了個寒顫。
“你看,都站不住了,別硬撐啦。”佐佐木心音半扶半攙著,帶她往地鐵站方向走。雪落在兩人肩頭,留下細碎的白印。陽菜頭重腳輕地跟著,酒勁衝得腦子發懵,連拒絕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能任由對方帶著自己往前走。
女人順勢接過身旁人幾乎攥不住的檔案包,趁無人注意時悄悄拉開拉鍊,將最底下的幾張畫稿塞進自己提著的包裡,隨後特意把拉鍊拉到一半。等把人送進地鐵車廂後,她又將包掛回了對方的胳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