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站西口那家藏在地下室的居酒屋，空氣裡永遠混雜著烤雞肉串的焦香、啤酒、清酒、威士忌的酒精味，以及揮之不去的、屬於中年男人的汗酸味。頭頂昏黃的紙燈籠隨著空調的暖風微微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疲憊。
山本陽菜坐在長桌的最末端，背後被從門口吹進來的夜風掃過後頸，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入職大半年，這是她第一次被邀請參加聚餐。
“哎呀，心音，今天部長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畢竟是已婚男人。”
說話的是宮野課長，他手裡晃著半杯啤酒，眼睛眯成一條縫，語氣裡滿是那種過來人的不以為意。
佐佐木心音握著清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宮野——男人的左手無名指上明晃晃的戴著一枚鉑金戒指。她指尖漫不經心地蹭過杯壁，話音還是那麼輕輕軟軟，絲毫沒有讓人覺察出話語下的那一絲不悅，彷彿只是隨口附和，提起一句玩笑話。
“宮野前輩，您也是已婚人士啊。”
“咱們可和他不一樣。”宮野說著，下意識地轉動了兩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想了想又收回右手，舉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來，為了慶祝心音你的設計被部長看中，得到這麼大一個業績，提前預祝你的設計稿順利透過，來，大家一起和心音喝一杯！”
旁邊幾個男人立刻響應號召，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酒沫順著杯壁滑落，滴在油膩的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佐佐木心音笑著端起杯子起身，微微欠身與宮野碰了碰杯，淺粉色的唇瓣沾了一點清酒，看起來水潤又動人。她淺淺抿了一口才重新坐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長桌最末端的陽菜。
“課長，光我一個女孩子喝不太好吧。”
“嗯？”作為部門唯二的女性，陽菜正攥著選單，侷促地掃過上面的價格，最後只尷尬地向候在一旁的店員點了一杯生啤和一盤毛豆。
突然聽見自己被人提及，陽菜握著選單的手猛地一頓，連忙抬眼看向主位的宮野課長。宮野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抬了起來揮了揮，衝她揚了揚下巴：“也對，山本你也來了大半年了，別縮在角落裡不出聲，過來敬心音一杯啊。”
“我不行，酒量不好”女孩話剛說出口。
課長瞬間皺起眉頭，嘖了一聲：“真是搞不懂當初怎麼錄取你的，這麼不合群，一點也不會看場合。下次招新人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呢，今年資金緊張，公司竟然不打算招聘了。”
男人這句隨口的抱怨，像一顆炸彈在女孩心裡轟然炸開。
‘不會再招新人了嗎……’
見她還僵坐在椅子上，宮野武藏皺著眉朝她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被掃了面子的不快：“怎麼還坐著？讓你過來就過來，難道還要我親自去請？不就是敬杯酒嗎，怎麼還推三阻四的。”
桌上的嬉鬧聲陡然淡了下去，好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陽菜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燙得她指尖都發顫。她攥著杯壁咬了咬下唇，只能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端起那杯還冒著冷氣的生啤，一步步挪到佐佐木心音的座位旁。胃裡還空著，冰涼的酒氣順著杯口往上飄，剛湊近就引得喉嚨一陣發緊。她強壓下那股翻湧的不適感，擠出一點笑來：“恭喜佐佐木小姐，我……我敬你一杯。”
女人抬眼看她，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出軟軟的陰影，嘴角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放心，陽菜醬要是喝多了，我會送你上地鐵的。”
陽菜望著杯中滿溢的深黃色酒液，胃裡剛平復的絞痛又隱隱發作。空蕩的腸胃翻湧起來，連指尖都開始發顫。“好的，謝謝。”話音剛落，她便仰頭對著杯子灌下一大口冰涼的啤酒。杯子見底，苦澀的酒液滑過灼燒般疼痛的喉嚨，胃裡猛地一陣痙攣。她連忙垂手按住小腹，硬生生將那股翻湧感壓了下去。
佐佐木這才笑著舉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揮手示意她回去。
“心音就是心善。”坐在課長身邊的岡田啟生抬手叫來服務員，“來兩杯湯割，我和那位小姐各一杯。”
一隻厚底玻璃杯重重砸在山本陽菜面前的木桌上，酒液濺出幾滴，洇溼了桌布。杯裡是滿滿一杯純麥威士忌，摻著些許熱水，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坐在陽菜對面、比她更靠近課長的下川，用手抓起一串燒鳥塞進嘴裡。吃完後，他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淨手指上沾的油漬，眼皮都沒抬一下：“新人嘛，就得多歷練歷練，酒量也是可以鍛煉出來的。”
陽菜的胃裡早已翻江倒海，中午只吃了兩個飯糰的空腹，此刻被酒精像生鏽的鈍刀般緩慢刮擦著胃壁。她抬起頭，努力想擠出一個合乎職場禮儀的微笑：“前輩，我……我可能真的喝不下了，明天還要趕……”
“誒——”下川拖長了尾音，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換上一副近乎失望的嚴肅神情，“山本，這根本不是能不能喝的問題，是態度問題。你對咱們部門的歸屬感，難道連一杯酒都裝不下嗎？這可是你進設計部以來的第一次聚餐啊。”
“就是啊，”岡田前輩也收起了嬉笑，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帶著幾分責備。
宮野課長沒有說話，手指卻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倒計時般敲在她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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