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陽菜喉嚨裡那股不上不下的嘔吐感，在看到垃圾桶裡那包再熟悉不過的柿餅時，徹底堵在了嗓子眼——連酸水都忘了往上湧。
她僵著腰伏在桶邊，走廊的冷風灌透後背，卻半點寒意都感覺不到：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凝固，又猛地直衝頭頂，耳邊炸開一片嗡嗡的鳴響。那包柿餅靜靜躺在桶裡，油紙完好無損，保鮮膜也纏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拿到手後連拆都沒拆，就直接扔了。原來那點示好的溫柔全是演的，演給辦公室所有人看，也演給她這個愣頭愣腦的鄉下人看。演得那麼逼真，差點讓她真以為，在這冷冰冰的辦公室裡，自己也能分到一絲微不足道的善意。胃裡突然傳來一陣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她終於撐不住，哇地吐了出來。
酸苦的胃液混著剛吃下的巧克力蛋糕，全都吐進垃圾桶，正好落在那包柿餅旁邊。
剛才吃下的那點蛋糕混著酸水全吐了出來，濃烈的甜腥味嗆得她眼淚直流，胃裡空了還在不停乾嘔，半天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緩過勁，她掏出紙巾擦了擦嘴角，正想直起身整理衣襟，瞥見那包柿餅，佐佐木心音的臉驟然浮現在眼前，胃裡頓時又翻江倒海起來。一陣劇烈的嘔吐過後，她扶著桶沿，喉嚨燒得發疼，嘴裡還殘留著巧克力混著胃酸的怪味。直到胃裡徹底空了，連酸水都吐不出來，才扶著冰冷的牆面直起身，胸口仍不住起伏。
吐完之後，陽菜仍撐著桶邊大口喘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糊了滿臉，又冰又涼，順著下巴滴進衣領裡。
她喘著粗氣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解去嗓子裡的甜膩，又掬起水往發燙的臉上拍了拍，冰涼的觸感讓亂糟糟的腦子清醒了不少。抬頭看向鏡子時，才發現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雙眼睛因剛才的嘔吐泛著溼潤的紅，看起來脆弱又驚惶。她對著鏡子喘了好半天，才慢慢緩過勁來。
陽菜順著走廊往設計部辦公室走去，走了一半，遠遠就看見辦公室的燈已經熄了，課長和前輩們正朝樓梯口那邊走去。
她連忙叫住留在最後、正拿起鑰匙準備鎖門的上井前輩：“等一等，我的包還落在裡面。”
男人瞥了眼跑過來的陽菜，臉上掠過幾分不耐，嘴上卻笑著招呼：“原來是山本啊，怎麼還沒走？下川前輩叫的車已經到了，大家都下樓了。”他邊說邊推開門留了條縫，目光卻頻頻瞟向樓梯口，顯然急著去追前面的人。陽菜連忙低下頭快步衝進辦公室，抓起椅背上的包，連聲道歉：“對不起前輩，耽誤您時間了，我馬上好。”上井擺了擺手沒多言，盯著她收拾完東西，便匆匆鎖上門，腳步急切地追向眾人，半句“等她一起走”的話也沒說。
陽菜抓著包緊緊跟在他身後，鞋子踩過樓梯臺階發出噠噠的聲響，上井走得又快又急，幾乎是一步兩級臺階往下跳，完全沒有想等身後人的想法。
陽菜胃裡剛吐空，腿軟得發虛，只能攥緊包帶咬著牙加快腳步，指尖因為用力泛出青白，還是跟得氣喘吁吁，好幾次都差點踩空。樓道的風順著敞開的窗戶往領子裡鑽，吹得後頸發涼，後背卻浸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連額角的碎髮都黏在了皮膚上。追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上井已經拉開玻璃門追了出去，留給她的只有一扇晃個不停的玻璃門和外面街燈透進來的昏黃燈光。
女孩怕被人扔下，片刻不敢停歇，氣都沒喘勻，剛站穩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幾人已經說說笑笑坐上了預約好的計程車，除了她，每個人都有了位置。
車門“咔嗒”一聲被人大力關上，下川前輩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裡掃到站在路燈下的她，只是含糊地揮了揮手，揚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山本，位置實在擠不下了，你自己打車過來吧，我們在居酒屋等你”，話音剛落，計程車就發動起來，卷著一陣冷風從她身側開了過去，尾氣裹著寒氣撲在她臉上，嗆得她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陽菜站在原地，望著那輛亮著紅色尾燈的計程車越開越遠，很快便轉過路口，消失在夜色裡，連一點車影都尋不到了。冬日的晚風捲著不知何時飄起的雪粒子砸在她臉上，帶著細碎的刺痛，她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肩膀，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涼的路燈杆上。
鐵製燈杆凍得刺骨，那股寒意順著後背瞬間竄遍全身，陽菜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指尖凍得發麻，連包帶都快攥不住了。她攥著包帶站了很久，雪粒子漸漸沾溼髮梢，劉海凍得硬邦邦貼在額頭上。她吸了吸凍得發僵的鼻子，抬頭望向路口，半天沒看見一輛空出租車，手機叫車介面刷了好幾遍，明明白白顯示著前面還有十三位排隊的乘客。胃裡又隱隱作痛起來，是空落落的疼，連帶著太陽穴也突突跳個不停。
她按滅手機螢幕，將它塞進羽絨服口袋，指尖卻觸到了口袋裡那個用了許多年的錢包。
那是大學時媽媽給她縫的，雖然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卻依舊被她洗得乾乾淨淨。
陽菜吸了吸鼻子，把翻湧的委屈硬生生憋了回去。這裡不是老家，沒有一推開門就能撲進去的暖烘烘的家，也沒有會端著熱薑茶等她的媽媽，她不能哭，哭了只會讓路過的人看笑話。風又卷著雪粒子吹過來，往領口直鑽，她趕緊攏了攏羽絨服的領子，把脖子往領子裡縮了縮。
錢包輕飄飄的，裡面只有寥寥幾張紙幣，那是陽菜接下來幾天的生活費。要是今天打了車，發薪水前的日子該怎麼過呢？她盯著鞋尖，雪落在鞋面上，很快化開，洇出一小片溼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