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沒那麼快下結論，只是說道：“不急。我先把該做的事做了。這場仗，打了多久？”
“打了一個多月了。”林楓說道，“不過最近鬼子的老兵主力撤了，前線壓力越來越小了。”
斯諾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林楓示意了一下：“聽帶路的老鄉說，說他們救了幾個從懸崖上掉下來的傷員？”
林楓點點頭，“己經能說話了。一個能下床了，另一個傷更重一些，還在恢復。”
林楓站起來，騎上馬，“跟我來吧。傷員在病房那邊，有點距離。”
來到病房後，斯諾的採訪比林楓預想的時間長。他沒有用記者的方式提問，只是坐在那兒，偶爾問一句，剩下的時間都在等。
傷員叫宋學義，他從一開始的生澀和反覆停頓，到後來慢慢變得順暢。
“我們班長叫馬寶玉。”他說，“打到最後，子彈沒了，手榴彈也扔完了，敵人還在往上爬。班長把手裡最後一顆手榴彈別在腰上，轉身看了我們一眼。他說——‘同志們，跟我上。’”
“然後呢？”斯諾的筆尖懸在紙面上，等待著，連呼吸都在等。
“班長舉起一塊石頭。”宋學義說著，聲音開始拔高，“他從地上舉起一塊石頭，喊著‘用石頭砸！’我們幾個也跟著撿石頭往山下砸。能拿動的全拿動了。”
“後來，石頭都丟完了，山坡上全是鬼子的屍體，橫七豎八的，一層疊一層，後面的爬不上來，前面的滾下去了。”
斯諾的筆落下去，雙眼冒光的飛快記錄著。
宋學義繼續說道：“石頭扔完了，班長走到懸崖邊上，把槍砸在石頭上，死也不給鬼子留。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們。當時後面的鬼子的聲音己經很近了，他就在那一瞬間大喊了一句話。”
宋學義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聲音又一次抬高了，嗓子都喊劈了，像是真的回到了那個時刻：
“他說：‘同志們！我們的任務勝利完成了！’班長說完，帶頭就跳了下去。”
傷員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首了起來。
帳篷裡安靜了好幾秒。斯諾沒有著急追問。
“我被樹枝掛住了。我還有個戰友葛振林，也活下來了。”他頓了頓，“班長馬寶玉，胡德林，胡福才……沒了。”
林楓站在門口。他聽見“棋盤陀”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前幾天手術檯上的一個畫面，那個傷員意識模糊時說了一句“棋……”當時他沒聽清，更沒在意。
這麼久了，自己居然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棋盤陀，就是狼牙山啊。
斯諾停筆許久，問道：“那座山，叫什麼名字？”
宋學義說道：“不清楚，就知道這一片叫棋盤陀。”
“狼牙山。”林楓說出了那個名字。
宋學義聽後，想了想，然後搖搖頭，“好像是，有點印象。一座山而己，沒人在意。”
林楓看著那個傷員，他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比課文裡寫的小。但他說話時的精氣神，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戰場慘烈的平靜坦然。
採訪結束後，斯諾從帳篷裡出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走到兩人旁邊，說了一句：“林，他們是英雄。”
說著，斯諾將剛才寫的初稿遞給了林楓，“他們的事蹟和精神，值得所有人傳頌。”
林楓接過那份稿紙，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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