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溝村到了。
方照原走進村子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他憑著記憶找到李桂蘭家，推開院門。灶房的燈還亮著，一股熱粥的味道從屋裡飄出來。
李桂蘭站在灶臺邊，手裡攥著一塊磚。看見方照原，她愣了一下，然後把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大夫？這麼快就到了？”她的語氣裡有驚喜。
“這邊傷員多，我怕耽擱。”方照原把揹包放在地上，“以後就是我來負責這邊的手術。現在有要手術的傷員嗎？”
“沒耽擱，沒耽擱，聯絡點做完才定好的，沒那麼快來人。”李桂蘭露出開心的笑容，“咱這邊就缺能做手術的。你來了，傷員也不用大老遠的往醫院送了。”
“我帶你參觀參觀藥房吧，你瞧瞧裡面有沒有空間做手術。”說著，李桂蘭蹲下來，伸手在灶臺側壁摸索了一會兒，摳開一塊黑乎乎的木板。一個黑洞洞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的口子露出來。
“下去吧。”李桂蘭對方照原說道，然後先鑽了進去。
方照原跟在她後面。地窖不算大，但很乾燥。靠牆的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藥品，碘酒、繃帶、紗布，還有幾把手術鉗和縫合針。不同的是，這次分配了一些青黴素。
角落處和之前一樣，能擺兩張門板充當手術檯。旁邊是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幾本書。方照原從書架上拿起那本《基礎醫療指南》，翻開第一頁。
紙己經卷邊了，書脊裂開，用麻線重新縫過。扉頁上蓋著“晉察冀軍區衛生部”的紅色印章，旁邊用碳筆寫著“李桂蘭”三個字。
“你們也讀這本書啊？”方照原問。
“當然，我都看了好幾遍了呢。”李桂蘭站在他旁邊，指著其中一頁，語氣裡帶著一種分享好東西的興奮，“林大夫寫的這個判斷闌尾炎的法子，太好用了。”
方照原抬頭看向李桂蘭，等著她說下去。
李桂蘭依舊一副興奮的模樣：“上個月我們村一個人肚子疼，我按書上教的，一按就知道是闌尾炎，趕緊送後方醫院，大夫說再晚半天就穿孔了。”
她說著，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麥氏點，臍與右髂前上棘連線中、外三分之一交界處。位置好找，一按一個準。”
方照原聽到李桂蘭的話，頓時感覺找到知音了。當即點了點頭，嫻熟的翻到神經系統的章節。
書上畫著簡潔的示意圖，標註了關鍵神經的體表定位，旁邊用小字寫著各種體檢方法。
“還有這些判斷神經的，大腦脊髓問題的，還有這些視聽覺的。”方照原興奮的說道，“這些都是些好簡單的辦法，不用器械，就能完成檢查。”
“對對對，”李桂蘭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半度，“還有這個心肺復甦的方法，尋找按壓點位靠兩乳頭連線中點，在胸骨中下1/3處就可以了。非常簡單。”
“而且，”李桂蘭興奮的說道：“書裡甚至考慮到女性乳房帶來的定位不準的問題，特意用更大的字型標註，說採用骨性定位，也就是：肋骨下緣向上滑到胸骨劍突上兩橫指處即可找到按壓點位。”
“這些方法真是太巧妙了。考慮得也相當齊全。”李桂蘭一邊誇讚著，一邊回憶著說道：“前幾個月，我們這有個溺水的，我就是靠著這書上教的，把人救回來了。”
方照原抬起頭看著她。李桂蘭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帶著些得意，方照原也感受到了她這種把事情做對了之後的滿足。
“還有這本，《赤腳醫生手冊》。”李桂蘭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書，語氣輕快起來，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這個最好懂。好多句子跟順口溜似的，我們村的老人聽一遍就記住了。”
方照原接過去，隨手翻了翻。裡面果然印著不少順口溜——“飯前便後要洗手，細菌不會跟你走”“肚子疼，別亂吃，先按麥氏點試一試”。
他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聲。“這誰寫的？”
“邊區編的。”李桂蘭說，語氣很自然，“聽說是延安那邊的人，專門寫順口溜的老秀才。白大夫和林大夫寫的是原理，這個老秀才把它們翻譯成順口溜。我們村的大娘大字不識幾個，聽了兩遍也能背了。”
“林大夫也編順口溜，就是比較少，我就記得一個七步洗手的內外夾弓大立腕的口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