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頤和公館的主臥裡,空氣中浮動著加溼器噴吐出的細潤白霧,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醫用藥膏氣味。清冷的藥味,將往日里縈繞在房間裡的恬淡花香沖淡了些許,卻也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細針,時不時地紮在坐在床畔男人的神經上。
顧晏清靜靜地坐在床邊的軟凳上,身形半隱在昏黃的壁燈光暈裡,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床榻上沉睡的女人身上。
夏南矜睡得並不算安穩。
即便止疼針的藥效已經徹底發揮了作用,但身體驟然遭受創傷後的本能反應,依然讓她在睡夢中微微蹙著秀氣的眉頭。原本飽滿紅潤的唇瓣此刻透著一層脆弱的蒼白,臉頰陷在枕頭裡顯得格外單薄。右腳踝被幾個軟枕高高墊起,在被子外面突兀地隆起令人揪心的弧度。
顧晏清緩緩傾下身,指腹輕輕撫平她眉心淺淺的褶皺。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瞬間,心底像被鈍器慢慢碾壓過的悶痛感,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聽著漸漸趨於平穩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經在藥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深度的睡眠,才緩慢地收回了手。
顧晏清替她將被角往上掩了掩,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隨後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他推開書房的門,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書桌上的檯燈。冷白色的燈光打在書桌上,也照亮了他那張陰沉如水的臉龐。
電腦螢幕亮起,郵箱的收件箱裡,赫然躺著一封特助林淵發來的加密郵件。郵件的標題很簡短:【御品軒會所外監控影片及李勇背景調查】。
顧晏清點開郵件,手指放在滑鼠上微微收緊。他死死地盯著螢幕,眼底的墨色翻湧成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影片的最後,是夏南矜痛苦蜷縮在地上的身影,以及老李衝出車廂將她扶起的畫面。
滑鼠在顧晏清的手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他閉上眼睛,胸膛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不斷震動。清晰的畫面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將他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割裂。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電腦散熱器發出的微弱嗡鳴。
良久,顧晏清重新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林淵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那頭接起。
“顧董。”林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嚴謹,他知道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影片我看了。”顧晏清的聲音透著讓人膽寒的殺意,“李勇的底,查得怎麼樣了?”
“查清楚了。市財投局的李勇,這幾年在位置上雖然做得圓滑,但手腳並不乾淨。我們在排查他過去幾年的專案審批記錄時,發現了他與幾家地方建築承包商之間存在利益輸送的實質性證據,包括海外賬戶的幾筆不明資金流向。另外,他的小舅子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攬了不少市政綠化工程,賬目虧空很大。這些資料,已經全部整理成了鐵證。”林淵有條不紊地彙報著。
“很好。”顧晏清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薄唇輕啟,“把所有證據,連夜實名遞交到市紀委監委的一把手案頭。動用所有關係網,我要在明天早上太陽昇起之前,看到他被帶走調查的紅頭通報。”
“明白,我立刻去辦。”林淵立刻應下。
“還有一件事。”顧晏清微微頓了頓,眼眸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李勇既然下臺了,財投局肯定會有人接替他主持工作。你去打聲招呼,讓新上任的人有點眼力見。明天一早,主動聯絡璟和資本的人,把關於‘返投比例’和政府兜底條款的核心細節全部批覆同意。”
林淵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好的顧董,新局長那邊我會親自去交涉。”
“去辦吧。”
結束通話電話,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顧晏清將手機隨意地扔在桌面上,整個人仰靠在皮椅裡,抬起手捏了捏疲憊的眉心。
處理完這一切,顧晏清站起身,關掉了書桌上的檯燈。
他走出書房,穿過走廊,重新推開了主臥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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