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路埋伏點在一道山樑後。劉國能跟著三隊趴在山坡上，草很深，露水打溼了衣服，冰涼。下面是一條山道，不寬，勉強能走馬車，彎彎曲曲伸向遠方。
二隊的人在山道另一頭，負責誘敵。劉國能看見點燈子趙勝的身影，穿著青衣，揹著書箱，像個趕路的書生。他身邊跟著幾個人，也都扮作百姓，挑著擔子。
“趙隊長一個人？”劉國能低聲問。
“他帶了幾個人在林子裡。”王鬍子說，嘴裡嚼著草根，“等官兵來了，他們就跑，引到這兒。趙隊長讀過兵書，這套熟。”
“然後呢？”
“然後咱們放箭，八隊從側面衝。”王鬍子吐掉草根，“記住，箭別省著，往人堆裡射。衝下去時，別單打獨鬥，兩三人一組。”
劉國能握緊弓，手心出汗。弓弦勒進手指，生疼。
等了約一個時辰，遠處傳來馬蹄聲，嘚嘚作響，越來越近。先是一隊騎兵，二十來人，後面跟著步兵，扛著長槍，隊伍拖了半里長，旗幟上寫著“綏德衛”。
趙勝從林子裡跑出來，邊跑邊喊，聲音驚慌：“有土匪！救命啊！”
官兵停住。一個軍官策馬上前，三十來歲，穿著皮甲，腰挎腰刀：“土匪在哪？”
“前面！好多！”趙勝指著來路，氣喘吁吁，“搶了我的糧，還要殺我！”
軍官猶豫，左右看看。這時，林子裡又跑出幾個百姓打扮的人，哭喊：“軍爺救命！土匪搶糧，還殺了人！”
軍官揮手，聲音洪亮：“追！剿了這群匪類！”
官兵加快速度，衝進山道。馬蹄踏起塵土，步兵跑步跟上。劉國能數了數，大概三百人，跟探馬報的一樣。他看見那些士兵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都帶著疲憊。
等官兵全部進入伏擊圈，山樑上響起一聲號角，低沉，悠長。
“放箭！”張存孟大聲一吼，聲音炸開。
劉國能拉開弓，瞄準一個騎兵。手抖得厲害，箭射偏了，紮在馬前地上，激起塵土。馬驚了一下，嘶鳴。他深吸口氣，又搭上一支箭，心裡默唸：別抖，別抖。
這次射中了馬脖子。馬驚跳起來，把騎兵摔下去。騎兵落地，還沒爬起來，被後面衝上來的馬踩中，慘叫。
西周箭如雨下。官兵亂成一團，軍官大喊：“有埋伏！撤！快撤！”
來不及了。側面殺聲震天，八隊的人衝出來。劉國能看見闖將一馬當先，長槍如龍，連挑三人。八隊的人跟著他，像一把刀切進官兵隊伍，所向披靡。
“衝！”李萬慶拔刀，刀光雪亮。
三隊的人衝下山坡。劉國能跟著跑，草絆腳，他踉蹌一下，穩住身子。快到跟前時，一個官兵舉刀砍來，面目猙獰。劉國能格開，刀鋒相碰，火星西濺。他順勢捅了一刀，捅進那人肋下。官兵倒下了，他又了補一刀，確保這傢伙死透。
混戰開始了。劉國能機械地揮刀、格擋、捅刺。有人慘叫，有人怒罵。血濺到臉上，溫的，黏的。他看見一個半大孩子——三隊的小栓子，被官兵砍倒，腸子流出來。小栓子才十五歲，上山前是個放牛娃。
劉國能眼睛紅了，衝過去，一刀砍翻那個官兵。官兵倒下時，眼睛瞪大，可能也沒想到會死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小了。劉國能喘著粗氣，胸口火燒火燎，看見地上躺滿了人。大多是官兵，也有穿破襖的——是三隊和八隊的兄弟。血滲進黃土，變成暗紅色，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汗臭味。
李棗兒在清理戰場。他讓俘虜蹲成一排，受傷的給包紮，沒傷的收繳武器。動作有條不紊，聲音平靜：“願意留下的，發糧食。想回家的，給路費。”
一個俘虜哭道，聲音嘶啞：“軍爺，我家裡還有老孃，還有媳婦孩子……”
“放你走。”李闖將扔給他一小袋米，約莫三五斤，“但別回官府。下次再碰上，我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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