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六年冬，夔東山區。
今年茅麓山的天氣特別冷，火焰在面前跳，跳得人心慌。
郝永忠把手伸過去，離火堆很近，近到能聞見皮肉焦糊的味道——那是他手上老繭和凍瘡在抗議。可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洞外的風像鬼哭，一陣緊過一陣。偶爾能聽見零星的火銃響與紅衣大炮聲，很遠，悶悶的。然後就是寂靜，死一樣的寂靜，比廝殺聲更讓人心慌。
他懷裡抱著好幾面旗。
旗早就破舊不堪了，是幾塊破爛布條勉強縫在一起的、褪成灰白色的東西。顏色早就沒了，被雨泡過，被血浸過，被太陽曬過，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黃褐色，像老人臉上的斑。
“都說我郝搖旗命大。”郝永忠忽然出聲，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跟著闖王，跟著何督師，刀山火海都蹚過來了...”
山洞角落裡還蜷著幾個年輕計程車兵，一個傷了腿，哼哼唧唧的；還有人睜著眼睛盯著洞口，手裡攥著把卷了刃的刀。
他們聽見郝搖旗說話，都沒動，只是眼珠子轉過來，盯著這位老將軍，夔東十三家之一，大明南安侯。
“永曆皇上被吳三桂殺害，李定國李晉王沒了，鄭家的國姓爺沒了，連那順治小兒都嗝屁了。還有好些好人惡人，該死不該死的，”郝永忠繼續說，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都死絕啦。”
風又颳了一陣。一個新來的郝永忠親兵忽然開口：“郝爺，您真見過闖王？”
郝搖旗沒立刻回答。他把懷裡那面破旗又抱緊了些，布料粗糙的觸感磨著他下巴上的胡茬。
“何止見過。”他說，聲音低下去，“我給闖王掌過旗，駕過車，睡在他營帳外頭。他咳嗽一聲放個屁，我都聽得真真的。”
傷腿的那個停止了哼哼。洞裡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聲音。
“那第一回見闖王呢？第一回見闖王是什麼時候？”親兵們紛紛圍了上來，火光在臉上跳躍，聽郝爺講故事。傷腿的那個也來了精神，暫時忘了疼。
郝搖旗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第一回？
那得往回數，數到崇禎元年，數到陝北。數到他還不叫郝搖旗的時候。
那時他叫郝大壯。這名是他爹起的，他爹是個佃戶，識得幾個字，覺得“大壯”這名字好，聽著就有力氣，能幹活，能活命。
可天啟末年，活命成了最難的事。
郝大壯記得清楚，那年的蝗蟲遮天蔽日地來，像一片會動的、嗡嗡作響的黑雲。它們落在田裡，咔嚓咔嚓，一夜之間，綠油油的莊稼就剩下光桿。
他爹蹲在地頭，抱著腦袋，一聲不吭。他娘坐在地上哭，哭得沒聲了，就乾嚎。
然後是旱。井榦了，河見了底，土地裂開的口子能塞進小孩的拳頭。
再然後，就是人開始沒了。
先是村東頭的王老漢，躺在炕上三天沒起來，家裡人發現時，身子都硬了。接著是張寡婦和她那兩個半大孩子，有人說看見他們往北走了，有人說在溝裡看見了屍體，被野狗啃得不成樣。
郝大壯家也快撐不住了。他爹把最後半袋子糠分成五份，一天吃一份，兌上水煮成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弟弟妹妹餓得哭不動了，就睜著眼睛盯著屋頂，肚子脹得老大，西肢卻細得像麻桿。
崇禎元年的秋天，一個晚上，他爹把他叫到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得他爹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大壯，”他爹說，聲音乾巴巴的，“你十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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