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搖旗跟著李闖將，跟著八隊殘存的二百多號人，在陝北的山溝裡轉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高迎祥的大營。
闖王高迎祥的營盤紮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比老八隊的寨子大了十倍不止。放眼望去，全是窩棚、帳篷，還有臨時搭起的馬廄。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像座移動的城池。
郝搖旗扛著闖營的旗走在最前面，小雨打溼了旗面，沉甸甸的。他縮著脖子，眼睛西下里瞟。
這是郝搖旗的新習慣，到陌生地方先找退路。左邊是土崖，右邊是緩溝，前面是營門。嗯，萬一有事，往溝裡滾最穩妥。
營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裹著破棉襖，手裡拄著長矛，凍得首跺腳。看見李自成一隊人，其中一個上前兩步：“哪部分的？”
“闖將李棗兒，”李自成翻身下馬，“帶著八隊兄弟，來投高闖王。”
哨兵打量了幾眼，又看了看後面的人馬，點點頭：“闖將請稍等，我去通報。”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營裡出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舊皮襖，臉上有風霜痕跡，但眼睛很亮，走路帶風。
“李闖將！”那漢子老遠就喊，聲音洪亮，“總算把你盼來了！”
郝搖旗偷眼瞧去，這就是高闖王高迎祥了。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沒有三頭六臂，也不是青面獠牙，就是個普通莊稼漢模樣。據說高闖王以前是馬販子出身，被官軍賴賬，才被迫造反，成了杆子。
“高闖王。”李自成抱拳行禮。
“免了免了，”高迎祥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李自成的手臂，“早聽說老八隊出了個能打的闖將，今日一見，果然精神！”
兩人說著話往營裡走。郝搖旗扛著旗跟在後面，邊走邊看。營地裡什麼人都有：光膀子練刀的，蹲在地上賭錢的，圍著火堆烤火的，還有幾個女人在河邊洗衣服——軍營裡有女人，這倒稀奇。
“那是老營裡的女人，”高傑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郝搖旗身邊，低聲說，“高闖王不像張大帥，他允許弟兄們帶家眷。”
郝搖旗“哦”了一聲，心裡卻想：帶家眷？那打起急仗來，跑得動嗎？
正想著，前方傳來一陣鬨笑。郝搖旗抬頭望去，只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兩個漢子在摔跤，都光著膀子，渾身冒熱氣，格外顯眼。
“那是八大王的人，”高傑努努嘴，“看見沒，邊上那個黃臉膛的，就是張獻忠。”
郝搖旗順著看去，見摔跤的兩人後面站著個漢子，三十來歲年紀，長方臉，高顴骨，留著短鬚，正拍著大腿喊：“使勁！誰贏了，晚上本大王賞酒喝！”
這就是八大王張獻忠？郝搖旗多看了兩眼。這人名聲在外，據說打仗不要命，殺人也不眨眼。
似乎是感覺到目光，張獻忠忽然轉過頭來，眼睛像鷹一樣掃過郝搖旗，在他肩上的旗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繼續看摔跤。
郝搖旗卻覺得後背一涼，趕緊低頭，快速走過。
高迎祥把李自成帶到中軍大帳，又叫來全營的頭領見面。除了張獻忠，還有老回回馬守應、混世王武自強、掃地王張一川、革裡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名字多得郝搖旗記不住，只記得一張張或兇狠或油滑或剛毅的臉。
混世王武自強是個黑胖漢子，說話聲音像打雷：“李闖將？聽說過！在綏德干過一票大的，是不是？”
李自成抱拳：“僥倖。”
“僥倖得好，”混世王哈哈大笑，“能打就是能打！以後一起跟著高闖王，跟著哥哥我，有肉吃！”
掃地王張一川卻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李自成，慢悠悠地說：“八隊就剩這麼點人了？聽說你們反了張存孟，我還以為多大陣仗呢！”
這話帶著刺。郝搖旗偷眼看李自成，見李闖將臉色不變，只是淡淡說：“兵貴精不貴多。”
“精？”掃地王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多精？能一個打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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