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西年秋天的風，颳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冷。
郝搖旗——現在大夥兒都這麼叫他了——蹲在闖將八隊營地外圍的火堆旁，雙手揣在袖子裡，脖子縮著，眼睛像受驚的兔子似的西處亂瞟。
他掌旗己經快一年了。這一年裡，他學會了如何在戰場上“搖旗”——不是瞎搖，是看準時機搖。李自成衝殺的時候，他把旗舉得高高的，嘩啦啦響；李自成撤退的時候，他第一個扛旗往回跑，邊跑邊喊“撤撤撤”，給後面的弟兄指明方向；遇上硬仗僵持的時候，他就把旗插在地上，自己蹲在後面，從旗面縫裡往外瞧，既顯眼又安全。
他還偷偷準備了西面一模一樣的“闖”字旗。一面扛著，剩下西面收在行囊裡。萬一戰場上旗倒了、破了、丟了，他隨時能掏出一面新的——這事他沒告訴任何人，連高傑都沒說。翻山鷂大哥要是知道，肯定會罵他“心思不正”，但郝搖旗覺得，這跟多備雙草鞋沒什麼區別，都是為了活命。
說起活命的武藝，郝搖旗又想起了以前給自己教了許多邊軍老把式招數的李訶子，高傑投闖將之後，他沒跟來，也不知道現在跑哪去了，還活著沒。
“搖旗！”
高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郝搖旗一個激靈，趕緊站起來：“翻山鷂大哥。”
高傑的臉色不太好，眼眶深陷，胡茬亂糟糟的。他走到火堆邊，伸出手烤火，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最近營裡不太對勁。”
“啊？”郝搖旗心裡一緊，“咋了？”
“還不是傳說老八隊，要被官府招安的事。”高傑壓低聲音，“張大帥這幾天老往綏德跑，說是‘打探訊息’，可每次回來都鬼鬼祟祟的。眼錢兒這幾天算賬算到半夜，賬本都換新的了。還有蠍子塊那王八蛋，見人就笑，笑得人心裡發毛。”
郝搖旗縮了縮脖子。他也感覺到了。這幾天營地氣氛怪怪的，幾個隊長見面都不怎麼說話，眼神碰一下就分開。李自成更是整天待在八隊營地裡，除了練兵就是看地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闖將那邊...有啥說法沒？”郝搖旗小心翼翼地問。
高傑搖頭：“闖將啥也沒說。但我昨兒去送馬料，聽見他跟李過和高一功說話，提到‘高闖王’三個字，聲音壓得很低。”
高闖王高迎祥，那是如今陝北義軍的盟主，王嘉胤死後就是他挑大樑。老八隊雖然獨立行動，但名義上還是尊高迎祥為盟主的。
“高闖王咋了？”郝搖旗問。
“不知道。”高傑搓了搓臉，“但我有種感覺，要出大事了。”
正說著，營地中央的聚義廳那邊傳來喧譁聲。兩人抬頭望去，看見張存孟帶著一隊親兵從廳裡出來，疤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蠍子塊跟在旁邊，咧著嘴笑，手裡拎著個酒罈子。
“看見沒，”高傑用他那如鷹視狼顧的眼神撇了撇，“準沒好事。”
郝搖旗心裡打鼓。他不想摻和這些隊長和大帥們的破事，他只想活著，有口飯吃。可他是掌旗官，是李自成的親兵，真要出什麼事，他跑都跑不掉。
第二天，傳言就像野火一樣在營地裡燒開了。
“聽說了嗎？官府要招安！”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張大帥跟洪承疇的人接上頭了！”
“洪承疇？那個殺降不眨眼的？”
“就是他！說是隻要咱們接受改編，就給糧餉，編入官軍！”
郝搖旗蹲在旗杆底下磨刀——這是他新養成的習慣，緊張的時候就得乾點什麼。刀是李自成賞的，比從前那根削尖的木棍強多了，但他還是覺得不踏實。
招安？當官軍？
他想起老家那些官兵的嘴臉，想起他們搶糧時凶神惡煞的樣子，想起被他們砍了腦袋掛在城門口的“流賊”。要他當那樣的官兵？他寧可繼續當流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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