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闖將的那天晚上，郝大壯失眠了。他腦子裡反覆回放李自成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到底什麼意思？是看出他膽小？還是看出他不夠忠心？或者只是隨意一瞥，根本沒什麼深意？
他看不明白。
後來很多年，成了李自成貼身親兵的郝搖旗依然不明白。李自成的眼睛就像兩口深井，你永遠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
有時候你以為他看透了你的心思，其實他根本不在意；有時候你以為他什麼都沒發現，其實他早就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山洞裡的火堆小了些，郝永忠往裡添了幾根柴。火焰又躥起來，照亮他滿是皺紋的臉。
“後來郝爺怎麼就成闖營的掌旗了？”年輕親兵們又問。
“掌旗？”郝搖旗苦笑，“那是後話了。容我想想……”
崇禎三年，老八隊在綏德衛那場伏擊，郝大壯跟著高傑，還有幾十個兄弟躲在一片山坡上裡，伏擊官軍騎兵。
戰鬥開始後，箭矢嗖嗖地從耳邊飛過，釘在肉裡，釘在土裡，顫巍巍的。郝大壯他腳下一滑，摔進一個土坑裡。
土坑不深，但長滿了灌木。郝大壯腦子一熱，乾脆不起來了，就蹲在坑裡，用枯葉把自己蓋起來。
他眯起眼睛看向山坡下的戰場，聽見馬蹄聲從坑邊經過，聽見喊殺聲，聽見慘叫聲。
他蜷縮著，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碎胸膛。耳朵裡灌滿了戰場的聲音：刀劍交擊的銳響、骨頭碎裂的悶響、瀕死的哀嚎和怒吼。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順著風一陣陣飄進坑裡，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郝大壯眯起眼睛，從枯葉和灌木的縫隙望出去。視野破碎而搖晃。他看見相識的“疤臉”被一騎撞飛，大口吐血；看見曾分他半塊餅的“老陳”喉嚨中箭，嗬嗬地倒下去，手還在空中抓撓；更近處，一個衝得太前的年輕矛手，被幾把馬刀同時剁中，瞬間就不成人形……
恐懼像冰水，從他的頭頂澆到腳底，凍得他牙齒咯咯打顫，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裡。他想把自己埋得更深，想徹底消失。他死死閉了一下眼，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別看！別聽！裝死！等打完！等打完就好了！
可眼睛閉上的黑暗裡，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晰。尤其是“老陳”倒下時望向天空那茫然的眼，和那半個餅的滋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灼燒他心肺的東西。他猛地又睜開眼。
就在這時，一隊官軍騎兵呼嘯著從坑邊不到十步的距離掠過，首撲向山坡上一處義軍聚集的薄弱點。那裡的弟兄們顯然猝不及防，陣型眼看就要被衝散。一旦被衝破，官軍就能首插中軍側翼！
郝大壯的血一下子涼了，又一下子猛地湧上頭頂。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被逼到絕境的恐慌：那裡要是垮了，下一個被砍瓜切菜的就是中軍，是中軍大旗，是……闖將所在！官軍要是贏了，這漫山遍野搜下來，他這個土坑還能藏得住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跑……跑不掉了……”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咬住了他。極致的怕，催生出的不是麻木，反而是一種扭曲的清醒。他喉嚨發乾，嘴唇哆嗦著，一個幾乎不屬於他自己的、嘶啞破音的聲音，從他緊縮的胸腔裡硬擠了出來，起初微弱，隨即因為絕望而陡然拔高：
“右邊！右邊山坡！官軍馬隊上來了！絆馬！快放絆馬！”
喊出第一句後，後面的話就順了，純粹是求生本能驅使下的嘶吼。他不再去看那些血腥的畫面，只死死盯住官軍騎兵的動向，把自己當成一個在坑裡的瞭望哨，用盡力氣把看到的一切吼出去：
“林子邊！還有一隊！抄後路了！”
“射箭！射那個穿黑甲的！是指揮！”
他嘶聲力竭地喊叫著，報出官軍的位置，提醒著官軍衝鋒的間隙，彷彿只要弟兄們能頂住，能按他喊的方向反擊，就能把死亡的浪潮推得離這個土坑遠一點，再遠一點。 每喊一聲，他都下意識地縮一下脖子，好像這樣就能避開根本不存在的箭矢。恐懼沒有絲毫消退，反而因為這番暴露位置的吶喊而更加劇烈，但一種奇異的、豁出去了的顫慄感，也隨著嘶喊在他西肢百骸裡流竄。
那場仗最終是老八隊贏了，雖然很慘烈，很血腥。喊到幾乎脫力、嗓子火辣辣疼的郝大壯，或者這會應該叫他“郝溜邊”，在喊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慘叫和呻吟後，又等了彷彿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才抖掉身上的枯葉，手腳並用地爬出土坑，走向戰場中央。走向八隊的中軍大旗——那面紅色的“闖”字旗。
旗還在，隊伍就在。
郝大壯鬆了口氣，加快腳步。高傑正在清點人數，看見他，眼睛一瞪：“郝大壯！你小子沒死？”
“沒...沒死。”郝大壯低頭。
“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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