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深秋，鄂東黃安一帶的山，紅得像浸了血。
不是楓葉的紅——那紅得太豔，太輕飄。是鐵鏽混著泥漿，在冷雨裡漚了三天三夜，再被無數雙破草鞋踩踏過後，那種沉甸甸、黏糊糊的暗紅。
郝搖旗在老回回營裡聽了不少湖廣地界的過去，從元末的蘄黃，到正德年間的流民，再到現在他們這些義軍，千百年的血潑上去，早就滲進了土裡，再也洗不乾淨了，像浸透了層累的硃砂。
前方不到二里，就是黃安縣城——如今應該叫黃安衛了。
城牆是新加固的，垛口上插著官軍的旗幟，但細看能發現，不少旗幟還殘留著模糊的“曹”字痕跡，只是用白粉粗糙地覆蓋，寫上大大的“明”或“左”。那是投降後被收編的降丁部隊，如今被左良玉派來駐守這處要衝。
郝搖旗現在蹲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面，脖子縮在豎起的破皮襖領子裡，只露出兩隻眼睛。雨水順著牆頭往下淌，流進他脖領，冰涼。他打了個哆嗦，不是冷的，是怕的。
而郝搖旗所在的這片山坡下，亂石雜草間，潛伏著老回回馬守應、革裡眼賀一龍、亂世王藺養成等“革左五營”的主力，約莫一萬八千餘人。他們是來打糧的，或者說，是來搶地盤的。
黃安一帶相對富庶，又卡在進出大別山的咽喉，誰佔了這裡，誰就能在鄂東站住腳。
可情報有誤。或者說，官軍早有準備。城裡守軍不是預估的千餘老弱，而是超過兩千，且是降丁中的精銳，裝備精良。更麻煩的是，探馬剛剛回報：一支官軍援兵正在快速逼近，領兵的將領旗號是——“劉”。
“哪個劉？”亂世王藺養成當時啐了一口，“湖廣地面上姓劉的官兒多了去了！”
但老回回馬守應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向旁邊一首沉默不語的郝搖旗：“搖旗，你在張存孟像老八隊待過，可知道官軍裡有個姓劉的，是咱們老兄弟‘投過去’的？”
郝搖旗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他喉嚨發乾，舔了舔被雨水打溼的嘴唇，小聲道：“……可能是……劉國能，劉秀才。他現在是官軍的守備，好像就歸左良玉節制。”
“闖塌天？”革裡眼賀一龍眯起眼睛，他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笑起來格外猙獰，“哈！這酸秀才真當上官了？還帶兵來打咱們？”
帳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劉國能“闖塌天”的名號，在義軍裡曾是響噹噹的。讀書人造反，本就稀罕，他跟射塌天李萬慶並稱“雙塌天”，並且一年前他還曾來伏牛山與老回回合營。
可現在，雙塌天受招安了，成了官軍的將領，還殺了造反的窮苦人。對陝北義軍來說，這是最不能容忍的背叛。
“來了也好，”亂世王藺養成摩挲著刀柄，眼神兇狠，“正好剁了這叛徒，給天下義軍立個規矩！”
老回回卻擺了擺手，顯得更謹慎些：“劉國能不是莽夫。他既然敢來，必有倚仗。咱們原計劃是趁夜突襲縣城，現在情況有變……是打是走，得趕緊定。”
最後決定是：打。箭在弦上，近兩萬主力調動過來，不能因為一支援軍就撤。況且，若能擊敗甚至擒殺劉國能，對士氣的提振，對瓦解官軍招撫策略，都有巨大好處。
老回回調整部署，分出一半人馬，由革裡眼和亂世王率領，埋伏在援軍必經之路兩側的山林裡，準備打一個伏擊。老回回自己帶剩下的人，繼續監視縣城，等待伏擊結果再決定是否攻城。
郝搖旗被分到了埋伏的隊伍裡。用老回回的話說：“你認得劉國能，萬一有什麼變故，或許能用上。”
郝搖旗心裡叫苦不迭。他一點也不想“用上”。他只想找個安全的角落蹲著。可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只好揹著那面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破“闖”字旗
這旗現在早就用不上了，但郝搖旗捨不得扔，總覺得是個念想——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鑽進溼冷的山林。
伏擊地點選在一段狹窄的官道，兩側山坡陡峭，林木茂密。隊伍無聲無息地散開，藏身於岩石和灌木之後。郝搖旗被安排在一個視線尚可的土坎後面，旁邊是好幾個滿臉稚氣、緊張得首嚥唾沫的新兵蛋子。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樹葉，掩蓋了細微的聲響。時間一點點過去，腿蹲麻了，寒氣從腳底往上鑽。
郝搖旗心裡七上八下。他想起劉國能，想起杏子河畔那個端著血酒碗、眼神掙扎的秀才，想起伏牛山城隍廟裡那個疲憊茫然的“闖塌天”。他要帶兵來打昔日的兄弟了？他會是什麼樣子？還認得出我郝搖旗嗎？
遠處，終於傳來了動靜。
先是沉悶而有節奏的腳步聲，混雜著馬蹄鐵敲擊石路的嘚嘚聲，還有金屬甲片摩擦的細響。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一支軍隊出現在官道拐彎處。
郝搖旗眯起眼睛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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