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能奇哭起來的樣子，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樣。不是抽抽搭搭，也沒有抹眼淚，是整個人突然軟塌塌地，垮成了一灘，彷彿全身的骨頭都暫時化了。
他趴在張獻忠身上，雙手攥著八大王的衣襟，臉埋在黃虎胸口，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聲音都變了調。
艾能奇一邊哭，一邊抽泣低語著，八大王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啥——是那種壓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
張獻忠蹲在那兒，被他攥著，一動不動。他從來沒見過能奇這樣。自打艾家寨的那場屠戮與大火之後，這孩子跟了他快五年，不哭，不鬧，不笑，也不問。
他以為這孩子天生就是冷性子。現在他知道了——能奇不是不哭，是把內心的恐懼封存在心底，一首忍了五年，忍到今天，忍不住了。
“能奇……”八大王伸手摸他的頭。
許多西營將士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停下了聊天吹牛，跑出營帳跑了過來。狄三品第一個過來，愣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放。馮雙禮、白文選、劉進忠，王自奇……西營的許多頭領，還有一群八大王的親兵，都圍過來了。一群人站在那兒，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都散了。”張獻忠說得每個字都像釘子，“該幹嘛幹嘛去。”
沒人動。
艾家的前護院王自奇張了張嘴，小聲問：“八大王，能奇他……”
張獻忠抬頭看了眾人一眼。那眼神很沉，陰沉得像要壓死人。王自奇把話咽回去了。
“沒聽見是吧，都散了！”他大吼了一聲。
眾人慌忙散開。王自奇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張獻忠蹲在地上，抱著那個渾身發抖的孩子，一動不動。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能奇還在哭，哭得沒剛才那麼兇了，可還在抖。張獻忠抱著他，感覺那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懷裡一抽一抽的，像受驚的兔子。
“能奇，你聽著……”張獻忠開口，喉嚨乾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不管你聰明不聰明，以後讀書學得咋樣，武藝練得咋樣，老子都不會不要你。”
能奇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衣襟掐進張獻忠的脖頸。
疼。可張獻忠沒動。他抱著那孩子，感覺他在懷裡抖，感覺他的眼淚透過衣服滲進來，熱的，燙的。
“你是八大王的兒子，誰都替不了。李定國那崽子再聰明，他是射塌天李萬慶的兒子，你才是西營八大王的兒子。”
能奇的哭聲小了些，可還在抖。
“你記不記得，那天老子把你從柴房裡抱出來？”
“那時候你就這麼點大。”張獻忠比劃了一下，“縮在牆角，渾身發抖，不停地哭。老子把你抱起來，你就不抖了。你知道為啥？”
能奇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鼻子也紅了，髒兮兮的，可憐巴巴的。
“因為你知道，老子不會扔下你。現在也一樣。”張獻忠把他的腦袋按回胸口，“老子抱著你，就不會扔下你。記住了沒有？”
艾能奇悶在他胸口嗯了一下。
“大聲點，聽不見！”
“記住了。”能奇依然帶著哭腔，可聲音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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