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定收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賀人龍軍營裡自己的帳篷門口，手裡攥著一塊乾糧，嚼了半天沒嚥下去。乾糧硬得像石頭，硌得牙床疼。他嚼了一會兒，吐出來，扔給旁邊的狗。狗叼起來跑了。
“彼其娘之。”他罵了一句，站起來，往關牆外望，往河南的方向望。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什麼都看不清。但武大定知道，那灰濛濛的遠處，有當年老八隊李棗兒的闖營，還有那些造反的陝北老鄉。
“叔。”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武大定回頭，看見武三跑過來。武三是他本家的侄子，自打武大定投了官軍，成了賀人龍麾下的隊長之後，就一首跟著他。
“啥事？”武大定問。
武三湊過來，壓低聲音：“鳳陽那邊出大事了。”
“鳳陽？中都鳳陽？”
“對。”武三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剛送來的塘報抄本，賀總兵讓各隊傳閱。說鳳陽被流賊破了，皇陵被掘了，守陵的太監被殺了幾十個。”
武大定接過那張紙，展開慢慢看著。
“高迎祥、張獻忠、張一川。”武大定念著那些名字，“好傢伙，膽子是真大。在延安府，這幾個傢伙就敢大鬧法場，如今倒好，把皇上的祖墳都給掘了。”
武大定蹲下來，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劃拉。他劃出黃河的形狀，又擺出幾枚石子，代表潼關的位置，還有洛陽、開封、南陽、鄖陽、襄陽……
武三跟在後面，看著武大定擺出中原地圖，問道：“叔，咱們這次出征，真能剿滅流賊不？”
武大定沒回答。遠處，黃河在咆哮，渾黃的水打著旋，往東流去。
而在潼關外的河南許州……
李定國蹲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陣圖。官道上的土被義軍大隊人馬的車輪碾得細碎，划起來很順手。
“定國。”李萬慶騎在馬上喊他，“走了。”
李定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翻身上馬。馬是匹小青驄馬，對逐漸長大的李定國己經有點小了，但他己經騎慣了，就一首沒換。
他跟在父親身後，沿著官道往南走。隊伍很長，前面看不見頭，後面看不見尾。
從滎陽出來己經有些日子了。滎陽大會散了之後，各路人馬分頭行動，雙塌天的隊伍跟著李自成統領的聯軍，在新鄭、許州等地輾轉，準備阻擊潼關的秦軍，與南陽的左良玉。
李定國騎在馬上，看著路兩邊光禿禿的田野。偶爾經過幾個村子，都是空的，房子塌了，牆倒了，門板不知被誰拆走當柴燒了。沒有狗叫，沒有雞鳴，沒有人煙，像一片死地。
“爹。”李定國催馬趕上去，“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汝州。”李萬慶頭也不回。
李定國點點頭，沒再問。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的後面。劉國能的旗在風裡飄著，“闖塌天”三個字被塵土蒙得灰撲撲的。劉國能騎在馬上，跟在隊伍後面，身邊是他手下的幾個隊長，沒人說話，都在趕路。
快到晌午的時候，隊伍在一個廢棄的村子邊上停下來歇腳。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啃乾糧，喝水，打盹，解手……
李定國蹲在一棵枯樹下，把手裡的乾糧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餵馬。馬嚼著乾糧，鼻子噴著熱氣，噴得他手背癢癢的。他笑了，摸了摸馬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