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夜風冷得刺骨。張獻忠站了一會兒，覺得胸口那團悶氣散不去，又走回了大帳邊上。
他把帳簾掀開一道縫，火光從裡頭漏出來，張一川還坐在那個角落，面前又換了一碗新酒，正端著一口一口喝。胸口的傷往外滲血，溼了一大片，他也不包紮，就那麼坐著。
羅汝才端著酒碗走過去，說了句什麼，張一川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張獻忠收回目光，不想再看，進帳向高迎祥告辭，便首接回西營了。
八大王一走，加上出了罪宗刺殺這檔子事，眾頭領也沒心情再喝酒了，宴席很快散場。
高迎祥依然端坐帳內，端著一碗酒，看著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空氣裡瀰漫著酸臭的酒氣，與剛才留下的血腥氣。
曹營還紮在臨淮關，羅汝才今夜便在闖王營內留宿。他送走了八大王掃地王等一眾頭領，突然聽見高迎祥在身後喚他。
“老曹操，咱倆再喝一會兒。”
闖王親兵收拾完帳內的狼藉，退到遠處，帳內裡只剩下高迎祥和羅汝才二人。火盆裡的炭火暗下去了，只剩幾塊紅炭，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高迎祥把沒喝完的那半碗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老曹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跟咱說說，掃地王到底想幹什麼？”
羅汝才沒急著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手爐，慢慢地暖著手。
“八大王跟我說，掃地王自打去年上了趟茅山，回來就一首不太正常。”羅汝才斟酌了半天，緩緩說道，“他真信了自己是古元真龍，要歷經劫難，替天行道。”
“掃地王不是嘴上說說，是真信。他覺得自己是天上下凡的龍，覺得朱家的龍脈該歸他，覺得這天下該姓張。”
高迎祥沉默不言，靜靜地聽羅汝才說張一川的瘋，嘆了口氣。
“吾還沒造反，做販馬生意時，便認識掃地王了，那會兒他就喜歡研究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
“現在看來，掃地王他己經徹底把自己騙進去了。忘了他以前只是個捕快，吾也只是個馬販子。哪有什麼真龍？我今天逼他把那旗燒了，看能不能讓他清醒一點。”
高迎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澀。
“老曹操，你說，咱們造反這些年，到底圖什麼？”
羅汝才沒接話，看著高迎祥的臉，繼續搓著手爐。
高闖王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花白的頭髮從頭盔裡露出來，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深了很多。他老了，不只年紀老了，更是心累了。
“吾當年在馬市上販馬，被官紳欺壓，被牙行盤剝，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最後欠了一屁股債，只能落草當馬賊。後來造反了，弟兄們抬舉，成了闖王，以為是在替天行道，以為是在救這天下。”
“你看掃地王，那個罪宗拿刀捅他的時候，老子忽然想——人家朱家的人，恨咱們，有錯嗎？”
高迎祥的聲音越來越輕。
“掃地王掘了人家祖墳，人家想殺他，天經地義。咱們造反這麼多年，說替天行道，可老天爺的道到底是什麼？是殺人放火？是掘墳鞭屍？是讓老兄弟跟著咱們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吾有時候想，咱們跟那些狗官，有甚麼不同？狗官刮老百姓，咱們也刮。狗官殺人，咱們也殺。狗官搶女人，咱們好多人也搶。狗官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咱們呢？咱們把老百姓帶著一起死。”
羅汝才收起手爐，摘下耳環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闖王，你跟咱說這些，是想退了？”
高迎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苦澀，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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