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從床上坐起來，月光從窗欞縫裡進到屋內，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槓槓。
能奇蜷在床裡側，呼吸又輕又勻，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張獻忠把他蹬開的被角掖好，然後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棧是一座兩層的木樓，上層都是客房。木樓板踩上去吱呀作響。張獻忠走得很慢，怕吵醒這棟睡著的客棧。
白氏正靠在樓道盡頭的窗臺上。窗臺很窄，她側身靠著窗框，月光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半張隱在影裡。她沒有回頭，但聽見腳步聲，知道是張獻忠來了。
張獻忠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兩人一個靠著窗框，一個坐在樓梯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木板牆上，疊在一起。
“能奇睡了？”白氏開口了，聲音很輕。
“睡了。”
二人無話沉默。客棧外面，小河溝的水在夜裡無聲地流著，偶爾有風從巷子裡穿過，把酒旗吹得撲稜稜響一下。
“你今天說，大米飯以前吃過。”張獻忠見西下無人，緩緩開口，“老子從沒聽你提過家裡的事，你是南首隸人？”
白氏依然沉默，許久沒有說話。張獻忠坐回臺階，慢慢從懷裡摸出菸袋，點著抽了幾口。嗆人的煙霧在月光裡慢慢散開，惹得白氏咳嗽了幾聲。
“沒錯，我是常州武進縣人，老家緊挨著應天府。”白氏聲音忽然響起來，依然平平淡淡，不緊不慢。
張獻忠把煙掐了，靜靜地聽她講述。
“晉陵白氏在武進縣，是一等一的大戶，累世登科，好幾代都出了進士。但我爹只是遠支，一輩子沒中秀才，在村裡開蒙館餬口，家裡還有幾畝水田，幾間瓦房，日子勉強過得去。“
”我娘身體不好，生了弟弟以後常年臥床不起。我爹把我當兒子養，教我認字，教我打算盤，教我記賬。他說，女孩子也要會這些，以後嫁了人，不被婆家欺負。”
“十六歲那年，媒人來說親。南陽府南召縣，開當鋪糧鋪的。爹起初不願意，太遠了。但夫家給的聘禮多，我爹那時候身體不好，給娘看病辦喪事也欠了好多債，就應了。”
白氏頓了頓。窗外的風停了，客棧那面發白的酒旗垂了下來，一動不動。
“嫁過去頭幾年，日子還行。當家的是個粗人，一年到頭也到處跑，但人實在，賺了錢都交給我。我也生了個女兒，叫阿蘅。阿蘅像他，眼睛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首到崇禎六年臘月，西營破了南召縣……”
白氏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張獻忠看見她的手在抖，緊緊地摳著窗沿的木邊。
“當家的關了鋪門，讓我帶著阿蘅躲在地窖裡。他自己拿著切藥材的刀，守在鋪子門口。”白氏的聲音越來越輕，開始有了顫音。
“後來我聽見外面有人在跑，聽見了刀兵的聲響，聽見了當家的在慘叫在求饒。然後門被撞開了。有人衝進來，在地窖翻東西。阿蘅嚇哭了，我捂著她的嘴，捂得很緊。後來等到營裡的兵找到了我，我把手鬆開，她早就不哭了，被活活悶死了。”
“後來我被帶到了營裡，後面的事，八大王都己經知道了。”
張獻忠許久無話，他想起了破南召縣時，自己那一刻的猶豫。如果當時八大王發話了，喊停了，收斂了西營亂兵的搶劫，白氏的男人和女兒，是不是就不會死，她是不是也還能在南陽府，繼續過歲月靜好的日子……
甩掉腦海裡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張獻忠接著問：“在營裡，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唸佛。”白氏說。
“小時候，我娘還在的時候，家裡供了一尊觀音，白瓷的，這麼高。”她用手比了一下，“我娘每天早晚燒香，念《心經》。她唸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聽。那時候不懂，只是聽著。後來在南召，阿蘅睡不著，我也會念，念著念著她就不鬧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在營裡，沒有菩薩像，也沒有念珠。我就閉著眼睛念。念著念著，就聽不見那些聲音了。念著念著，這身子就不是我的了。不是我的，心裡就不疼了。”
她把臉轉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臉上，眼角有一道極細的淚痕，從眼尾一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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