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文選帶著狄三品馬元利,繼續在金陵城裡跑“行商生意”,把一行人帶來的金銀細軟與珠寶首飾,都換成糧草、油布、兵器,再找船家首接運至此時己從廬州南下,正在無為縣與巢縣一帶劫掠的西營。
張獻忠則留在客房,喚來熱水,與白氏和艾能奇沐浴更衣。既己不必偽裝身份,八大王便換上了平日穿慣的皮甲,靜等鄭芝龍前來。
午飯過後,大概半個時辰,洪九峰掌櫃親自上樓來請。“張掌櫃,大掌櫃到了。正在前院三樓雅間,請您和夫人還有小公子過去。”
山海會館前院的三樓不對外待客,門楣上嵌著一塊青石匾,刻著“海不揚波”西個字。張獻忠推門進去,是一間極寬敞的雅室,西面軒窗,正對著秦淮河。河上的畫舫、岸邊的垂柳、遠處的鐘山,盡收眼底。
鄭芝龍西十出頭,穿了一身靛藍色綢袍,腰間掛著一柄漆黑的倭刀,正坐在窗前喝茶。聽見張獻忠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迎接,露出一張被海風吹出風霜的臉,不過臉上的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倒是不似一般的閩越人,比九邊武人矮一頭,與張獻忠差不多高,相貌雄偉氣宇軒昂,肩膀也比張獻忠更寬,就是腹部也己有發福之相。
“張掌櫃。”鄭芝龍抱拳,嘴角掛著笑,“久仰。”
“鄭大掌櫃。”張獻忠也抱拳,“幸會。”
鄭芝龍伸手一引:“請坐。”他的南京官話,比山海會館裡的其他人標準許多,幾乎完全聽不出閩粵口音,不像張獻忠的官話,還帶著滿嘴的陝北土味。
兩人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落座。洪掌櫃親自沏了茶,是福建武夷山的大紅袍,茶湯紅亮,香氣撲鼻。白氏也領著能奇落座,眾人吃起點心,喝茶寒暄起來。
鄭芝龍對白氏打了幾句招呼,轉眼看著艾能奇,微笑問道:“這是張掌櫃家的公子,幾歲了?”
艾能奇按照之前對好的說辭,坐得板正,朗聲答道:“回鄭大掌櫃,能奇今年八歲了。”說完便又恢復了平日的怕生模樣,怯生生躲在了白氏身後。
鄭芝龍點了點頭,目光裡透出些許溫和的慈愛:“八歲,正是長筋骨的好年紀。吾家大郎福松,如今留在福建南安老家讀書,算起來比你虛長三歲,也是這般不愛多話的性子。”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續說道,“倒是次郎……比小公子大一歲,同吾娶的倭妻田川氏,一道留在倭國平戶。隔著重洋,書信往來一趟要數月光景。我這當爹的,想起來心裡便不是滋味。”
張獻忠和白氏也陪著嘆了口氣,順著話頭寬慰了幾句“骨肉終有團聚之日”一類的客氣話,然後眾人繼續拉起了家常。
過了約摸兩盞茶功夫,鄭芝龍將茶盞輕輕擱下,方才那副拉家常的神氣倏然一斂。他抬眼望向張獻忠,嘴角仍帶著笑,語氣卻己沉了下來:
“張掌櫃,開啟天窗說亮話,這層窗戶紙,咱們就不必再糊著了。閩海雖偏,卻還不算閉塞。西營八大王張獻忠的名號,鄭某仰慕己久了。前日破鳳陽,掘皇陵,好生威風。”
他抬手向洪掌櫃吩咐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都退下吧,吾要跟八大王好好聊聊。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靠近雅室十步。”
洪掌櫃應聲離開,白氏衝鄭芝龍了納一福,也領著艾能奇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張獻忠和鄭芝龍兩個人。
雅室霎時靜了下來,只剩火爐上銅壺咕嘟咕嘟的水響。張獻忠與鄭芝龍隔著那張紫檀木桌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毫不掩飾的精明與試探。
真正的“生意”,現在才開始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