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飯，跟隔壁的白文選等人交代完畢了“生意”的事情，又哄能奇睡著以後，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秦淮河上若隱若現的歌聲，在遠處飄著。
張獻忠坐在窗邊，把陳洪範那封信從懷裡摸出來拆開，對著油燈的光看了一遍。
信裡除了寒暄，便是交代了西營與陳洪範今後聯絡方式與暗號，並讓張獻忠未來及時通報陝北義軍的重大訊息。
而具體何時反正，仍需等待時機，等待皇上與朝廷的動向，屆時陳洪範會告知。
白氏走過來，在張獻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著，手裡依然在編織縫補。張獻忠把信摺好，塞回信封裡。
“陳總兵不在金陵。”張獻忠開口了，“府裡的管家留了這封信，鄭管家也是山五商的大掌櫃鄭芝龍的西弟。陳總兵跟鄭家早就有往來，這條線他鋪了很久。”
“從銅陵上船，吳船頭便認出我不是尋常行商，引我住進山海會館，引我見了洪掌櫃。陳府的鄭西管家，見著銅牌就知道我是誰。這些人一個一個的，都在陳總兵鋪好的路上等著我。恐怕也不止等我張獻忠，是等所有延綏鎮走上造反路，又想回頭的各營反王。”
他把銅牌也摸出來，放在信封旁邊。“東溟陳氏”西個篆字被磨得有些模糊，在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白氏看著桌上那塊銅牌。“陳總兵指了路。走不走，怎麼走，還是八大王你自己的事。”
“老子知道。”張獻忠的聲音很低，怕吵醒能奇，“今天在陳府書房裡，我看見牆上掛著一幅大明海防圖，從遼東畫到閩粵。圖上標著衛所、水寨、島嶼。我在那張圖前面看了很久。陳總兵大半輩子都在海上，在江上，在邊關，鋪這條路這張網，是為了他自己的活路，但也給其他人一條活路。”
張獻忠把銅牌和信收起來，塞回懷裡。
“明天鄭大掌櫃來，具體談什麼，我心裡大概有數了。鄭家想知道西營八大王找的活路是哪一條，老子也想知道，他鄭家的生意，到底能做到多大。”
白氏沉默了一會兒。“鄭家是做海商的。你跟他談生意，拿什麼談？”
“破鳳陽的時候，西營從皇陵和方城裡，得了不少皇家的東西，字畫、瓷器、金銀器、玉器，如今全堆在營裡，換不成錢糧。鄭家有海船，有東洋和南洋的銷路，這些東西到了他們手裡，就是銀子。銀子到了老子手裡，就是糧草，就是兵器，就是活路。”
白氏聽著，沒有接話，靜靜聽張獻忠講述。
“這是一條路。另一條路，就是老曹操跟高闖王說得，渡江據金陵，建起新的朝廷，奪了這天下。”張獻忠說，“陳總兵的路，鄭家的路，老曹操的路，高闖王的路，都是路。但這幾條路走到頭是什麼，哪些是死路哪些能活，我也不知道。“
”朝廷現在騰出手來，掃地王和老子又掘了朱家祖墳，肯定要先剿義軍。撐過去，才有得談。撐不過去，跟不沾泥張存孟一樣隊伍散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八大王把溫著的酒壺拿起來，倒了兩杯，一杯自己端起來，另一杯推給白氏。白氏也不推辭，跟他碰了杯。兩人一飲而盡。
“你呢。”放下酒杯，張獻忠問道，“回不回老家，想不想走，想好了沒有。”
白氏的手輕輕攥緊了酒杯，油燈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眼睛看著窗外，看著常州的方向。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洪掌櫃的婆娘來拜訪。她問我是哪裡人，我說南陽。她問怎麼嫁了陝北的漢子，我說逃難的時候遇上的。她將信將疑，不過也沒多問。”
“我沒敢說自己就是晉陵白氏。”白氏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巾，“說了，恐怕很快就會傳回武進縣，傳回我爹耳朵裡。我爹估摸早就以為，我也死在破城的亂軍裡了。真現在回去，不知道該咋面對我爹。”
張獻忠把酒杯端起來，又放下。“白娘子，老子以前欠你的，你恨不動了，老子知道。老家是你的念想，念想還在，人就還能撐。”
白氏抬起頭看著他。“八大王你呢？你的念想是什麼？”
張獻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秦淮河上，畫舫的歌聲停了，槳聲也遠了。只剩下燈火還在亮著，一盞一盞的，在水面搖曳。
“老子的念想是能奇。”他說，“是西營幾千弟兄，”他頓了頓，“如今還有你。”
白氏的手指在布巾上鬆開了。
“老子這輩子殺過很多人，欠過很多命，早就還不起了。但能護住的我護著。護一天算一天。”張獻忠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一口喝乾，“護到老子這顆腦袋掉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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