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張獻忠就醒了。能奇也從被子裡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叫了聲爹。
白氏己經在門外的走廊裡,端著一盆熱水,胳膊上搭著布巾。她把水盆放在凳子上,張獻忠和能奇接過來擦了臉,把布巾放回盆邊。
白文選從樓梯口探出頭。“掌櫃的,船僱好了,從銅陵碼頭首下秦淮河。船家姓吳,在江上跑了十幾年,也是大名鼎鼎的‘山五商’的船頭。講好了價,包艙。”
張獻忠點了點頭,他穿好衣裳,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臉,吩咐一行人。“走。”
銅陵碼頭,晨霧還沒散盡。江邊空氣溼漉漉的,混著爛魚、桐油、燒柴的煙氣。吳老大的船隊泊在碼頭最邊上,十來條江漢課船,都滿滿當當裝了貨。旗艦則是一條平底沙船,船艙用竹簾隔成前後兩間,前面住船家,後面給客人。
吳老大三十來歲,健碩精悍,圓頭圓臉。見張獻忠一行人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北地行商,帶家眷,幾個夥計,行李不多,風塵僕僕,看起來是那種江上跑慣了的尋常客人,但……
“客官,艙裡請。被褥是新換的,開水在爐子上,要吃什麼跟船孃說。最近是順風,估摸明天晚上就能到金陵了。”老吳沒多話,收了船錢,便吩咐水手去解纜。
船離了岸,往下游駛去。張獻忠站在船尾,看著銅陵的碼頭越來越遠。岸上的房子、樹、人、騾馬,慢慢縮小,縮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最後被江霧吞沒了。
船進了江心,水流變急,船身開始晃。能奇站在船舷邊,手抓著船幫,盯著江水。江心水深,顏色墨綠墨綠的,陽光照下去只能透進淺淺一層。
“爹,這長江水有多深?”
張獻忠也不知道。吳老大蹲在船頭抽菸,聽見了便答道。“這一段?約摸三五丈。到了下游更深,十幾丈也有。”
張獻忠盯著那片墨綠色的水,心想船吃水不過幾尺,水面之下還有那麼深。暗流、礁石、沉船、死人,長江吞了多少東西,沒人知道。
船過蕪湖,江面在這裡寬了一些,岸兩邊是連綿的丘陵。山坡上種著茶樹,一行一行,整整齊齊。採茶的婦人揹著竹簍,彎著腰,從船上看過去,小得像螞蟻。
能奇看著那些採茶的人。“爹,她們在幹什麼?”
“採茶。”
“茶是什麼味道?”
“想喝茶了?讓姨娘給你煮。”
儘管沙船,遠比狹細的江漢課船與小巧的三吳浪船更平穩,幾個陝北來得旱鴨子,仍然不免暈船嘔吐。艾能奇倒是啥事沒有,一首精力充沛,纏著大人問這問那,惹得眾人苦笑。
第二天,江面開始收窄,兩岸的山勢陡了起來。吳老大把菸袋在船幫上磕了磕,走過來對眾人說:“客官,前頭是採石磯。江面窄,水流急,船會晃。讓幾位夥計和家眷坐穩些。”
張獻忠站在船頭,看著那道凸入江心的青灰色岩石越來越近。岩石被江水沖刷得光滑發亮,石頭上立了一座高聳的碑。
他蹲下來,手搭在船幫上,看著江水從岩石兩側流過。水流在這裡被擠壓,加速,撞在岩石上翻起白浪,然後匯入下游,慢慢平復。船行到磯石附近,船身猛地晃了一下。
能奇身體一歪,白氏伸手拽住了他。能奇確實是不怕水,他趴在船幫上,看著磯石下面的漩渦。水在那裡打著轉,一圈一圈的,把漂浮物捲進去,吞下去,又從下游冒出來。
“爹,底下有洞。”
張獻忠也看見了。漩渦底下,岩石被江水掏空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暗洞。吳老大把船穩穩地駛過了磯石,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旋渦。
“那個洞,吞過不少船。經常有船家不知道深淺,靠太近,整條船被捲進去,連人帶船都沒了。後來官府在磯石上立了碑,警告過往船隻。”
過了採石,江面豁然開闊,兩岸的丘陵退了,水與天連成一片。吳老大把帆布升起來,船快了起來,船頭劈開浪花,水沫濺到船板上,能奇伸手去接,接了一手的水。他把水抹在臉上,涼得吸了口氣。
船順著風,飛快下行。黃昏前,張獻忠一行人抵達了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