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了採石，江面又開闊起來。夜漸漸深了，白氏從船艙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壺熱茶，給史可法和張獻忠各倒了一碗。。
“張掌櫃。史某在戶部這些年，查過各地的賦稅賬冊。延安府上報的災情文書，堆起來有半人高，戶部批了三個字——‘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呢？沒有然後。”
張獻忠把手裡的茶碗轉了一圈。“史大人，草民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張掌櫃請講。”
“您是當官的，吃朝廷的俸祿。您說這些話，不怕被人參一個‘替賊張目’？”
史可法笑了，“史某在戶部這些年，彈章接了好幾摞了。多一封不多，少一封不少。”
二更時分，船隊泊在了長江南岸的一處野渡口。吳老大說逆風行船不安全，就在這兒歇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走。
船工們下了錨，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升起來，混著江上的暮色，慢慢散開。張獻忠坐在船頭，看著對岸零零星星的燈火。白氏坐在他旁邊，看著天上的星星發呆。
史可法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握著一卷書，在張獻忠旁邊的船舷上坐下。
“史參議看什麼書？”張獻忠隨口問。
“《孫子兵法》。”史可法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史某是文臣，本不該看這個。但如今這世道，不看不行。”
張獻忠看著對岸的燈火。“史大人去池州，守的是江防。草民聽說，池州的兵不多。”
“是不多。在冊都是虛額，實際能戰者，恐怕不足一半，一時半會兒也補不齊。”史可法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史某能做的，不過是盡一份人事。守得住守不住，看天命。”
張獻忠一邊順著話茬，恭維了史可法幾句，一邊想著，以後不知何時，會跟這位新任參議兵戎相見。
船隊的船工們在喝酒划拳，混著碗筷碰撞的聲音。能奇己經睡著了，白氏把他抱進了船艙。
“張掌櫃。”史可法忽然又問，“你從延綏鎮出來，從遼東逃回來，又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你覺得這天下還能救不能救？”
張獻忠沉默了很久，不知該如何回答。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味。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只剩下城樓上的幾盞官燈，在夜色裡搖搖晃晃。
第二天清晨，船隊起錨，繼續逆流上行。陽光從東邊爬上來，照在江面上，把整條長江染成一片金紅。光在水面上碎成無數片，亮晶晶的。
史可法起得很早，站在船頭，揹著手看江。
“史大人。”張獻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張掌櫃早。”
兩人並肩站著，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晨光裡泛著白色的沫。
“草民昨夜想了很久。”張獻忠開口了，“史大人問草民，這天下能不能救。說實話，草民不知。但草民還想說另一句實話。”
史可法轉過頭看著他。
“想救天下的人，草民這些年見過許多。有的在戰場上，有的在衙門裡，有的在山溝溝，有的在高牆大院裡。他們走的路不一樣，但眼睛裡都有一種光。”張獻忠看著江面，聲音很平，“史大人眼睛裡也有這種光。”
史可法沒有說話。晨風把他的長衫吹起來，嘩啦啦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