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草民知道，有這種光的人越多，大概這天下就還有救。哪怕只救一點，只救一處，也是救。”張獻忠從懷裡摸出菸袋，點著了抽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被江風吹散了。
船過了蕪湖，江岸上出現了連綿的丘陵。山坡上種著茶樹，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張掌櫃。史某在戶部這些年，查過無數賬冊，審過無數案子。史某知道，這天下的病，在人心，病在制度，病在大明這架運轉了兩百多年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鏽死了。”
他轉過頭看著張獻忠。“不瞞張掌櫃，新年前，史某去登萊公幹，見過陳總兵。他跟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是沒能給延綏鎮那些造反的丘八，一條活路。”
“史某此去池州，守的是江防，也是給人留一條活路。流賊也好，百姓也好，只要肯回頭，就該有一條路走。”
張獻忠正在抽菸，手微微抖了一下，菸袋鍋的菸灰落在船舷上，被風吹散了。
“史參議。”他終於開口了，“草民替那些......替那些想要回頭的人，謝過大人。”
船隊繼續逆流西行，陽光越來越高，江面上的金光越來越亮。幾日後，船隊終於到了銅陵對岸的土橋鎮。
“史大人，草民就在此處下船了。”張獻忠轉過身，朝史可法抱拳，“草民要在這兒辦點事，過了銅陵就是池州，史大人一路順風。”
史可法也抱拳還禮。“張掌櫃一路保重，有緣再會。”
兩人對視了幾息。江風吹過來，把兩人的袍角都吹起來。張獻忠看著史可法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清，很正，很平靜。
他知道，史可法大概早就猜出來了，從那句“有些人不該死”開始，從問起陳洪範和那個逃兵開始，從更早的時候——在貢院門口，他問“張掌櫃從廬州來”的那一刻開始。
但他沒有點破，張獻忠也沒有點破。有些話，不點破，比說出來更有分量。
船靠了岸。白文選領著狄三品馬元利，開始往船下搬執行李。艾能奇回頭看了一眼史可法，史可法朝他微微點了點頭。能奇也點了點頭，然後轉回頭，跟著白氏上了岸，騎上了騾子。
張獻忠最後一個下船。他踩上跳板，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史大人。你先前說給人留一條活路，這話草民記著了。”
身後沒有回答。只有江風吹過船舷的聲音，和船工收纜繩的吆喝聲。
張獻忠回頭看了一眼江面。吳老大的船隊己經離了岸，帆升起來了，正往上游走。史可法站在船尾，揹著手，面朝西。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江面的霧氣裡。
能奇又開口了：“爹，咱們以後還打仗嗎？”
“打。”
“打完了仗呢？”
張獻忠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
“打完了仗，爹帶你去武進縣。看你姨娘的老家，看那些水田，看她小時候住過的屋子。然後咱們找個地方，種一大片稻子，全泡在水裡。”
能奇點點頭，縮排白氏懷裡。白氏手攥著騾子的韁繩，沒有說話。陽光照在水田上，亮晶晶的，像無數面小鏡子。
遠處，西營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