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陝西巡撫孫傳庭一行，出了京師，沿著山西的官道往南走。一路緊趕慢趕，約摸一個月後，到了黃河邊上的孟縣。
午後的太陽正毒，孫傳庭讓馬車停在渡口外的一處高地上，自己下了車，站在土坎上往河對岸望。
這個時節的黃河，水勢洶湧，渾黃的泥湯翻滾打著旋，河面上漂著樹枝、破木板，還有不知從哪裡衝下來的死牲口和人屍，在漩渦裡轉幾圈，又繼續往下漂。
“老爺。”賀九儀從後面走過來，壓低聲音，“渡口的人說，這兩天過河的人特別多，都是從對岸逃過來的。說河南那邊，流賊的大隊人馬正往東走，把官道全堵了。”
孫傳庭吸了口氣，“流賊主力己經出陝西了？多少人？”
“說不清。有人說幾十萬，有人說上百萬。反正靈寶到洛陽這一段，官道上全是人，上百里望不到頭。”
賀九儀也憶起了往事，對孫傳庭說道：“崇禎六年冬天，西營便是在此處渡得河，俺也是在這辭別了八大王，北上代州。今日對岸河南的人，得是當年渡河人馬的幾十倍不止。”
孫可望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緊了。他想過陝西亂，但沒想到亂成這樣。幾十萬陝西流民東出潼關，這不是流竄，這是遷徙。整個陝西活不下去的窮苦人，一多半全跟著高迎祥走了。
孫傳庭思忖片刻，還是下令道：“馬匹和車子都不要了，收拾行李，輕裝渡河，今晚在洛陽城落腳。”
渡船是條平底小船，船工撐著竹篙，船離了岸，在黃河的泥湯裡搖搖晃晃往對岸走。河水拍打著船幫，發出悶悶的聲響，像有人在敲鼓。
孫可望站在船頭，手按著船舷，看著對岸洛陽城的輪廓，對面的渡口，隱隱約約能看見守軍的旌旗。
船到河心，水流更急了。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孫可望腳下一滑，賀九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公子，站穩。”
孫可望點了點頭，手攥緊了船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渡船上，義軍從陝北渡河前往山西。
那時他蹲在船邊，看著黃河的水從船底下流過。那時候他怕，怕船翻了，怕被水沖走，怕再也見不到岸。現在他不怕了，不是黃河水變小了，是他孫可望長大了。
船靠了岸，偽裝成逃難流民的孫傳庭一行人，抓緊往洛陽城走。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路就被烏央烏央的流民堵住了。
官道上全是人。推著獨輪車的，挑著破筐的，揹著孩子的，拄著柺棍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赤著腳踩在碎石路上，好多人腳底磨破了，血把黃土染成了暗紅色。他們不說話，只是往前走，往前走。
孫可望看著這些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一群接一群的流民向東走去，像黃河的水，渾黃黏稠，永遠也流不完。他的的手攥緊了衣角。這些人，就是叔父要去剿的“流賊”。
“可望。”孫傳庭喊他。
“叔父。”
“別看了，小心點，快走。”
孫可望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他忘不了那些流民枯黃的臉，那個拄著木棍的婆婆，那個揹著孩子的少年……
洛陽城早己戒嚴，不許閒雜人等出入，等到孫傳庭一行人亮明身份，終於進了城，夕陽己經落山。
孫傳庭讓賀九儀去找驛站投宿，自己帶著孫可望，先去府衙遞了文書。洛陽知府大概是在城頭巡視，府衙的值官是個瘦高的主簿，看見孫傳庭的官帖，嚇了一跳，連忙把他們請進後堂，吩咐人上茶。
“孫大人，您這是……去西安赴任？”
“對。”
瘦主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人，不是下官多嘴。這時候去陝西，怕是……過不去。”
“怎麼過不去？”
“流賊的大隊人馬，正從潼關從商洛往東走。洛陽城外的官道，全被他們堵了。城門己經關了三天了，許出不許進。大人您今天是從孟津過來的，路上想必也看見了——那人多得，跟蝗蟲似的，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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