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孫傳庭帶著孫可望、賀九儀，登上了洛陽北門城樓。
晨霧還沒散盡，城下的官道在霧氣裡若隱若現。但那洶湧的人潮，霧氣遮不住。
從城樓上往下看，官道像一條蜿蜒的灰黃色河流，但流的不是水，是流民。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旌旗在人潮裡忽隱忽現，人聲從城下傳上來，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無數只蜜蜂在蜂巢裡振翅。幾十萬人的腳步聲、車輪聲、馬蹄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巨大聲響，從城下湧上來，灌進耳朵裡，灌進腦子裡，把所有的念頭都擠出去，只剩下一個——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孫傳庭站在垛口後面，手按在城磚上，一動不動。他在數，數旗幟，數騎兵和步兵的比例，數輜重隊的規模，數這支隊伍一天能走多少裡、需要多少糧草。數完了，他心裡有數了。
這上百萬人，真正能打的青壯，不超過十分之一。其餘的全是裹挾的饑民和婦孺。這樣的隊伍，打勝仗的時候，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打敗仗的時候那便是雪崩，一潰千里。官軍要剿的，不是這幾十萬人，是那些能打的精兵。把精兵打散了，剩下的人自己就散了，招撫了即可。
“老爺。”賀九儀湊過來，壓低聲音，“您看那邊。”
他指的是人潮中最大的一面旗。杏黃色的底，黑色的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孫傳庭眯起眼，看清了旗上的字——“八大王”。
西營八大王，張獻忠。
孫可望也看見了那面旗。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八大王是收留了他的義父，那個教他認字、教他騎馬、教他用刀，那個把他送回代州孫氏、說“筆能寫天下，刀也能保命”的人。他就在城下，在那片人潮裡，騎在馬上，抱著能奇，帶著他的西營，往東走。
“可望。”孫傳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可望轉過身。
“你說，如果這時候你出城去見你義父，他會見你嗎？”
孫可望沒有回頭。他看著那面杏黃旗在人潮裡慢慢移動，像一條船在洪水裡漂。“算了，如今再見八大王，可望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傳庭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那要是叔父要求你出城去見他呢”
“叔父——”
“陝西局勢糜爛，洪亨九一個人撐不住。皇上讓我去，是要我把散了的官吏和兵將的心收回來。”孫傳庭轉過身，看著孫可望，“但在這之前，我得先到西安。城下的流賊堵著路口，守著關卡，咱們過不去。硬等，等到他們全走完，最快也得一個多月。陝西等不了那麼久。”
他看著孫可望的眼睛。“你義父是西營八大王。你去見他，要一面西營的令牌。咱們扮成西營的夜不收，從流賊的隊伍裡穿過去，往西走。這是最快的法子。”
孫可望愣住了。他沒想到叔父會說這樣的話。在他的印象裡，孫傳庭永遠是那張寵辱不驚的臉，永遠是從容不迫的，永遠是站在朝廷的立場上、把流賊視為必須剿滅的禍亂。
但現在，孫傳庭他站在洛陽城頭，看著城下上百萬的人潮，說出了“扮成西營的探馬”這樣的話。
“叔父。”孫可望的聲音有些發顫，“您信我？”
孫傳庭看著他。“孫可望是我代州孫氏的子侄。我不信你，信誰？”
孫可望的眼眶熱了。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下去。然後他抬起頭，迎著孫傳庭的目光。
“叔父放心。侄兒一定完成任務。”
孫傳庭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張紙條，遞給他。“你和九儀，現在就出發吧，這是洛陽知府簽發的出行憑證，拿著，出城用。我就在這洛陽北門接應，你們拿到了西營的通行令牌和口令，儘快回來。”
孫可望雙手接過紙條，揣進懷裡。他轉身往城樓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孫傳庭還站在垛口後面，背對著他，看著城下那片無邊無際的人潮。
孫可望收回目光，大步走下城樓。
出城並不難。守門的兵丁驗了紙條。，又看了看孫可望身後的賀九儀，沒多問就放了行。兩人穿著便裝，腰裡掛著刀，看起來倒真像兩個義軍的夜不收探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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