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年了。”沒等辛棄疾說話，老郎中自語道：
“俺爹活著的時候，天天唸叨，說大宋的兵遲早會打回來。俺娘不信。俺也不信。”
老郎中又把碗往前遞了遞，湯水灑了一些，灑在石階上，冒著熱氣。
“後來俺爹臨死還唸叨，說大宋的兵快來了，讓俺等著。”
老郎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像刀鋒上反射了一道陽光，閃一下就沒了。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日頭底下反著瑩瑩淚光。
“俺等了西十多年。”
還沒等辛棄疾翻身下馬，
一道人影閃過，眨眼間
李司安就站在了郎中旁邊，海東青蹲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往老郎中那碗熱湯裡瞅了一眼，鷹眼一亮，“咕嚕”一聲。
李司安笑笑伸出手，從老郎中手裡接過那碗湯。
粗瓷碗，摸著糙手，湯上面浮著幾縷薑絲，熱氣往上冒，撲在臉上。
李司安仰脖，一飲而盡。
湯還燙，滾過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一口喝完，李司安抹了把嘴道：“好喝。”
“好喝就好，好喝就好。”老郎中反覆唸叨了兩句，聲音沙啞得像含著一嘴的沙子。
李司安把碗遞回去，老郎中接過來，一隻空碗，他用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
海東青從李司安肩膀上探出腦袋，衝著老郎中“咕嚕”了一聲，聲音圓滾滾的，像石頭掉進深潭裡翻了個泡。
老郎中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隻灰白的大鳥，嘴角動了動，終於扯出一個笑來。
那笑容很淺，只在嘴角掛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乾裂的河床。
“這鳥，通人性哩。”老郎中說。
海東青把腦袋又往前伸了伸，又“咕嚕”了一聲，像是在說：那當然。
李司安拍拍海東青的小腦門。
辛棄疾騎在馬上，皂色官袍的下襬在風裡晃。
看了看老郎中，又看了看街兩邊那些半開的門板，那些從門縫裡往外瞅的眼睛，那些蹲在樹底下的老漢，那些端著碗站在門口的婦孺。
辛棄疾把韁繩往左手換了換，首起腰，高聲道：“諸位。
從今日起，沂州，便是大宋的沂州。”
辛棄疾的聲音洪亮，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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