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又從抽屜裡摸出配槍別在腰後，走到辦公室外面跟外事組的同事交代了一聲，領著兩人出了警局。
豐田碾過臺北午後悶熱的柏油路面，車裡空調壞了，車窗搖到底，灌進來的風裹著摩托車尾氣和滷肉飯的醬香。
延心坐在後座，藍布包袱擱在膝蓋上，一路看著窗外那些繁體字招牌和騎樓底下的人流，嘴裡小聲唸叨著“跟香江也差不多嘛”。
車停在那棟大廈門口的時候，天己經開始偏西了。
大廈看起來跟臺北任何一棟商業樓沒什麼兩樣，灰白色瓷磚外牆，樓下是便利店的招牌，門口的保安亭空著，玻璃上貼了一張泛黃的放假通知。
電梯間的燈光忽明忽暗，按鈕面板上蒙著一層灰。
黃火土按了頂層，電梯抖了一下，開始往上爬。
門開的時候，一股冷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
走廊盡頭是一扇仿古的木門，硃紅色的漆皮剝了大半，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真仙觀”。
推開門，裡面是一座建設在大廈內部的完整道觀。
飛簷翹角，木結構的大殿，神龕上供著三清，香爐裡的香灰早就涼透了。
大殿逼仄壓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檀香混著甜絲絲的黴味，像是老房子地下室裡經年不散的潮氣，又像是醫院病房裡消毒水和腐肉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
大殿正中擺著一座神壇， 前面是一張供案，案上放著香爐、燭臺、符紙、銅錢劍。
燭火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把殿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神壇左側，地板上有一塊木板被掀開了。
木板下面是一個方形的地格子，剛好能躺進一個人。
地格子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一件灰白色的寬大道袍，領口露出一截瘦得鎖骨凸起的脖頸。
她的腹部纏著一圈白紗布，紗布上滲著淡黃色的膿液和暗紅色的血跡。
那股甜膩的黴菌味就是從這兒散出來的。
她的頭髮剃光了，頭皮上結著幾道淡褐色的痂。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眼睛是睜著的。
眼眶裡是一對罕見的、異常的瞳孔。
重瞳。
古人說的“聖人異相”，倉頡有之，虞舜有之，項羽有之。
但這雙眼睛嵌在謝亞理那張瘦削的臉上，沒有半分聖人的莊嚴，只有一種超越了人世喜怒哀樂的、冰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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