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逃回來的女兵連滾帶爬衝進營地時，虎嘯林正在帳中用飯。筷子剛夾起一塊肉，帳外就炸開了鍋。哭喊聲、尖叫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像有人在營門口殺了一頭豬。
“將軍！將軍！漢軍打過來了！”
虎嘯林放下筷子，走出大帳。營門口擠了幾十個女兵，甲冑歪了，頭髮散了，有人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她們抱著頭蹲在地上哭，有人趴在柵欄上吐，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那個在營門口哭得最兇的女子趴在地上，抱著一個親兵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漢軍有妖怪……天上掉下來一隻大手……把營地拍扁了……姐妹們全死了……”
親兵想掙開，她抱得太緊。虎嘯林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狼狽不堪的女兵。三萬女兵，回來的不到兩千。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在逃跑的路上走散了。
虎安琪是最後一批迴來的。她騎在馬上，赤紅色的輕甲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葉，頭髮散亂，金冠歪在一邊。身後跟著幾十個女兵，個個灰頭土臉，像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她翻身下馬，把短劍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虎嘯林，下巴還是揚著的。
虎嘯林看著她。“安琪，你的人怎麼回來的？”
“跑回來的。”虎安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不過不跑，等死嗎？”
虎嘯林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火。“三萬人，去打三萬個被困在山上、沒有糧草、沒有援軍的殘兵。你跟我說打不過？”
虎安琪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冷了幾分。“大哥，你這是在怪我？”
虎嘯林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對那些蹲在地上哭的女兵，聲音拔高了幾分。“擅離職守，臨陣脫逃，按軍法當斬。”
女兵們的哭聲更大了。有人撲過來抱住他的腿，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哭喊著“殿下饒命”。虎安琪站在他身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大哥，你要斬她們？”
虎嘯林轉過身。“軍法如山。”
“那你先斬我吧。”虎安琪往前走了一步，仰著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我帶她們去的，是我讓她們跑的。你要斬，先斬我。”
營門口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虎嘯林，等著他開口。虎嘯林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安琪。”
虎安琪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尖利得像刀子。“你給我的是什麼兵？甲冑都穿不齊，刀槍都握不穩，路都走不齊，你讓我帶她們去打漢軍主力？你自己怎麼不去？你帶著你的精兵強將躲在後面看熱鬧，讓我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去送死，現在輸了，你怪我的兵臨陣脫逃？”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大哥，你的兵是你的兵，我的兵也是你的兵。你把最差的兵給我，最差的甲冑給我，最差的兵器給我，然後讓我去打最硬的仗。輸了，你還要殺她們。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營門口死一般的寂靜。虎嘯林站在那裡，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虎安琪在顛倒黑白。三萬女兵的裝備雖然不是最好的，但絕對不差。她跑回來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根本沒打。但現在他說不出這些話。她說得對，兵是他給的，甲冑是他批的，讓她去打仗也是他同意的。輸了，他有責任。
“安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虎安琪打斷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我帶著姐妹們去拼命，你在這裡說風涼話。大哥，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轉過身，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起來。不是假哭，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傷心。周圍的女兵們看著她哭，也跟著哭了起來。哭聲連成一片，在營門口迴盪。那些原本站在虎嘯林這邊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了頭，有人轉過身去，有人嘆了口氣。
一個老將軍站出來，壓低聲音說：“殿下，公主殿下也不容易。三萬人去打漢軍主力，本來就勉強。輸了就輸了吧，人沒事就好。”
虎嘯林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哭成一片的女兵，沉默了很久。
“把營帳騰出來，讓她們先住下。傷兵送到軍醫那裡去。”
親兵領命去辦了。虎安琪從膝蓋上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虎嘯林。“大哥，你不怪我們了？”
虎嘯林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心裡堵得慌。他知道自己被她拿捏了，從頭到尾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個告他欺辱的女兵是她安排的，鬧著要打哀山是她提的，現在打輸了回來哭也是她演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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