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白芷轉念一想，這麼冷的天，連黑背老六都穿上了棉衣，沒道理陳皮不會冷啊。
陳皮瞥了她一眼，隱約己經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了。
他們這種人，體格要比尋常人好得多，哪怕渾身溼透了，衣服也可以很快乾燥下來，所以黑背老六是不用穿棉衣的。
至於為什麼穿，他不知道，也和他沒關係。
“聽說昨天夜裡六爺回城的路上留下來一路血腳印。”白芷望著他，目光有些茫然。
“陳皮，可能這一次真的不一樣了吧。六爺真的有家了，白姨給了他一個家。”她的語氣裡難掩欣慰。
“可是阿芷怎麼知道會不會是他一廂情願？”陳皮輕笑一聲，話裡帶著輕嘲“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都是戲本子裡寫來騙人的。”
長沙城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陳皮都瞭解個大概，自然也知道白姨拿黑背老六的錢去填補白眼狼窟窿的事兒。
白芷看了看他，忽然認真道“陳皮，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了去年冬天你也是揹著我一路走回來的。”
那時候他們的情況好像更糟糕一些。彼時剛剛覆滅黃葵幫的少年渾身都是傷，沒有一處好地方。
可是從漢口到長沙，他揹著她走了好遠。
自從白芷來到仁心堂見過白夫人以後，她想了很多。或許從一開始白夫人就知道她們母女的存在，所以這些年來孤兒寡女哪怕過得再辛苦，也從來沒到過無法轉圜的地步，這其中不乏有白夫人的某種授意。
但是為什麼不首接接她們回去呢？白家絕對不會放任自家血脈流落在外。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就是白家在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她能否安全回到仁心堂，就是白家給她的第一個考驗。
再到後來陰差陽錯救下李西地，又去解府當人家查案的“幌子”……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被人從頭到腳安排好的，自己甚至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
一個人只有足夠強大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年幼時，她找不到父親，救不了母親的命，攔不住師父的腳步；在李府身陷囹圄時，她保不住茯苓；在解家只顧著小心謹慎，卻一不留神間看到解聰命喪黃泉……
就連眼前人也……
當陳皮深陷包圍時，自己連一隻援助之手都伸得那麼蒼白無力。
亂世裡得一方羽翼得以庇護己身安危都顯得那麼難能可貴，更何況是在命運的洪流中踽踽獨行的普通人。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情海浮沉不定，痴男怨女不盡其數。如果一不小心落入其中，男子尚有一線生機，而大多數的女子卻只能為之沉淪。”
白芷輕嘆一聲，帶著與年紀截然不同的哀傷“如今的世道對於女子何其苛責，要讓她心甘情願將真心交付，不亞於讓一個人舍了自己的半條性命。既然心悅於她，就要做好為人丈夫的本分，盡己所能護她一世周全。如果做不到，就不要隨隨便便去招惹別人。”
脖頸間的兔子毛癢癢的，像白芷的手落在上面，陳皮卻沒想著掙脫。
一個人拼盡全力去活著，總是因為點兒什麼的。
黑背老六一個人慣了，卻因為白姨有了人味兒；陳皮嚐盡人情冷暖多少年，卻因為喜七的讖言從此不單是為殺戮而活。
白芷希望有一個人的出現，能用溫情模糊少年尖銳的戾氣，讓他從此為自己而活。
陳皮望向她，眼裡都是深深的困惑，只能盡力去理解一個姑娘心底裡的萬千柔情。
良久，他輕聲道“那就不要放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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