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覆蓋了墨天城。星瀾閣的屋頂上，墨星瀾獨自坐著，雙腿懸在屋簷邊，腳下是萬家燈火，頭頂是稀疏的星光。
她指尖捏著那枚暖玉玉簡，玉質溫潤，還帶著曾祖父掌心的溫度。
晚風拂過，掀起她的衣袂，也吹亂了鬢邊的碎髮。墨星瀾深吸一口氣，將神識輕輕沉入玉簡。
沒有預想中的金光炸裂，沒有驚天動地的秘法傳承，只有一行行平實的字跡，像一位老者坐在爐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
那是墨蒼穹當年突破靈尊境時的隨筆，一頁頁翻過，全是煙火氣——
“今日練劍走火，靈力岔了半寸，右臂痠麻難忍。罷了，明日再練，急不得。”
“卡在靈域境巔峰第三十七日，觀院中老槐樹落葉，忽然覺得，修煉如落葉歸根，強求是沒用的。”
“與老友論道，他說我劍招太剛，失了圓融。我不服，與他拆了三百招，輸了。原來剛易折，柔能存，這便是勢？”
墨星瀾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簡上的字跡，彷彿能觸控到數千年前的時光。那時的曾祖父，想必也和她一樣年輕，一樣會在瓶頸時煩躁，一樣會在深夜裡迷茫。
他也曾坐在某個屋頂上，望著和今夜相似的星空，琢磨著“勢”到底是什麼。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一段字跡略深的記錄，顯然是寫下時用了力：
“今日與清河道友論道，他說勢如水，從高處奔湧而下，遇山開山，遇石裂石，不可阻擋。我問他，如何得勢？他笑而不答，只指了指山腳的田埂。那裡的農人正引水灌田，水流過處，禾苗舒展，連乾裂的土地都潤了。”
“我苦思三日，忽在清晨悟了——”
墨星瀾的心跳慢了半拍，目光緊緊鎖在接下來的字上。
“勢不在高處，在低處。水往低處流，不是因為高處的力，是因為低處需要水。人心所向，便是勢。”
人心所向，便是勢。
這八個字像一顆石子，在她心湖裡炸開，漾開圈圈漣漪。墨星瀾放下玉簡，望著遠處墨家各支脈的燈火，那些窗戶裡透出的光暈，星星點點，卻連成了片，溫暖得像條河。
她想起這些日子走過的路——二房的少年捧著劍譜，眼睛亮晶晶地問“星瀾師姐，我這樣練對嗎”；
五房的小姑娘把剛煉好的丹藥塞給她，紅著臉說“師姐嚐嚐，這次沒炸鼎”；墨雲昭每天追在她身後，喊著“姑姑姑姑”，聲音脆得像銀鈴；
連最不苟言笑的七房長老，都在她幫著修復了祖傳的星盤後，難得露出笑容，遞來一瓶珍藏的靈酒……
那些眼神里的崇拜，語氣裡的親近，動作裡的信賴，像涓涓細流，一點點匯入她心裡，聚成了河。
這就是勢嗎？
不是她在星辰淵斬過多少妖獸，不是她在萬法塔贏過多少烙印，而是有多少人願意在她身後，願意相信她，願意跟著她。
就像曾祖父說的，水往低處流，是因為低處需要水。而她的“勢”，是因為這些人需要一份可以依靠的力量，而她恰好站在了那裡。
墨星瀾將玉簡小心地收進儲物袋，指尖還殘留著暖玉的溫度。她閉上眼，夜風帶著碧霄竹的清香拂過臉頰，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
靈界的星空不如下界璀璨，只有寥寥幾顆星子掛在天上，卻亮得格外分明。她忽然想家了。
想天墨城星瀾小築的碧霄竹，想母親燉的湯——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能漫半個院子；想父親沉默的拍肩，那掌心的力道總是恰到好處，帶著“我女兒最棒”的驕傲；
想大哥墨東黎搶她的桂花糕時，二哥墨西辭假裝咳嗽幫她解圍，三哥墨南曜偷偷塞給她顆糖的模樣；想每次出門歷練，城門口那幾道遲遲不肯回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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