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那杯溫熱的豆漿，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遠比許念念預想的要持久。
接下來的幾天，“法學院高嶺之花鄧書硯與經管院女神蘇婉疑似家族聯姻”、“文學院某新生不知天高地厚試圖插足”之類的流言，開始在校園某些小圈子裡悄然滋生。版本各異，細節添油加醋，但核心指向明確——許念念成了不自量力、意圖攀附的“那個女生”。
陳薇氣得在宿舍跳腳，恨不得拿著喇叭去每一個八卦聚集地闢謠：“放屁！我們家念念才看不上什麼家族聯姻！是鄧書硯自己……”說到一半又卡殼，畢竟鄧書硯那邊態度成謎，她也沒底氣說“是鄧書硯主動”。
倒是許念念，出乎意料的平靜。她照常上課，去圖書館，整理文化節的後續材料，甚至報名參加了校報的採編部招募——這是她上輩子想做卻沒敢嘗試的事。流言蜚語像秋天的蚊蟲，嗡嚶不斷，卻難以真正叮咬到她。經歷過十年社會沉浮，又揹負著重生秘密和鄧書硯身上更大的謎團，這點校園八卦在她心裡激不起太大波瀾。她甚至有點感謝蘇婉，這一齣“敲打”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所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浮於表面的東西。
她在意的，是廢棄牆縫裡褪色的祈願，是月光下孤寂的背影，是筆記本上可能存在的驚世駭俗的詞語。蘇婉的世界，是門當戶對、家族利益、光鮮未來。而許念念現在想闖入的，是鄧書硯沉默外殼下，那個無人知曉的、或許驚濤駭浪的內心世界。
所以，當陳薇第五次憤憤不平地轉述聽來的離譜謠言時，許念念只是從一沓校史資料裡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臨時戴上的平光眼鏡（為了看起來更“學術”），平靜地說：“讓他們說去吧。薇薇，幫我看看這段，‘靜齋’最初是民國時期哪位校董的故居來著？”
陳薇的怒火卡在半空，眨巴著眼：“靜齋？哦，就老圖書館後面那破樓？你查這個幹嘛？”她湊過來看許念念攤開的泛黃校志影印件。
“校報選題，想做一期關於校內老建築的鉤沉。”許念念面不改色地撒謊，指尖劃過一行鉛字，“喏，這裡寫著，靜齋原名‘聽松軒’，為紀念首任校長陳靜安先生，於其退休後改稱‘靜齋’，曾作為知名教授著述休憩之所，後因學校擴建，逐漸閒置，現主要存放部分陳舊檔案與雜物。”她唸完，若有所思，“存放陳舊檔案……孫彬教授偶爾會在那邊整理舊檔案，看來是真的。”
“孫彬教授？”陳薇對這個名字很陌生，“誰啊？”
“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主要管校友和基金會那邊的事，挺低調的。”許念念合上資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薇薇，你之前說，看到鄧書硯晚上在靜齋附近轉悠？”
“對啊！就上次夜跑，黑咕隆咚的，他一個人拿個小手電，在那排快拆的舊房子邊上走來走去，怪瘮人的。”陳薇回憶著，忽然瞪大眼睛，“等等，你該不會是想……夜探靜齋吧？念念，那地方晚上可邪門了！聽說以前是解剖教室，後來改的宿舍，再後來就廢了！你別亂來啊！”
許念念被她誇張的表情逗笑了：“想什麼呢。我就是對這個建築歷史有點興趣，想去看看白天是什麼樣子。校報選題嘛，總得實地考察一下。”她頓了頓，“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就今天下午，反正沒課。”
陳薇將信將疑：“真的只是……考察？”
“不然呢？”許念念一臉無辜，“難道我還真去抓鬼啊？”
最終，好奇心和對好友“選題”的支援戰勝了恐懼。吃過午飯，兩人便朝著老圖書館後面的僻靜區域走去。
越往深處走，校園的喧囂越遠。高大的樟樹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蔭道也顯得格外幽靜。路面是老舊的水泥地，縫隙里長出青苔。繞過老圖書館紅磚砌成的、爬滿藤蔓的後牆，一棟獨立的、灰白色兩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靜齋”。比許念念想象中更破舊些。外牆的灰漿有些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窗戶多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不少玻璃碎了，用木板或塑膠布潦草地釘著。樓前有一小片荒蕪的院子，雜草叢生，幾棵老樹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整棟樓靜悄悄的，毫無人氣，與不遠處熱鬧的主校區相比，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看，我說吧，鬼屋一樣。”陳薇搓了搓胳膊，小聲說，下意識地往許念念身邊靠了靠。
許念念打量著這棟樓。門是虛掩著的，一把老式掛鎖鬆垮垮地掛在門鼻上，並未鎖死。門邊釘著一塊字跡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靜齋”和“閒人免進”的字樣。
“好像……沒人？”陳薇探頭探腦。
“孫教授可能不在。”許念念說著，上前輕輕推了推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悠長而刺耳的呻吟，在寂靜的環境中格外清晰，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門開了條縫，裡面黑漆漆的，一股混合著灰塵、舊紙張和輕微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念念，要不算了吧？”陳薇打起了退堂鼓，“這地方看著怪嚇人的，而且鎖都沒鎖好，萬一丟了什麼東西……”
“我們就看看一樓，不進去。”許念念心裡也打鼓，但來都來了，不看看實在不甘心。她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你在門口等我，我很快出來。”
“那怎麼行！我陪你一起！”陳薇雖然怕，但更不放心許念念一個人進去。
兩人互相壯膽，一前一後，側身擠進了門內。
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一樓像是個大廳，空曠得很，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腳印凌亂。靠牆堆著一些蒙著白布的傢俱輪廓，看起來像是廢棄的桌椅櫃子。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手電光柱中上下翻飛。兩側有通往樓上的木質樓梯，看上去年久失修，扶手都斷了半截。
“好像……就是個放破爛的地方。”陳薇小聲說，手緊緊抓著許念念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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