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淺說完這句話,偏過頭看著譚嘯天:“你要是沒有許老爺子這層關係,他今天連廚房都不會讓你進。我聽說政治圈裡,所有的交情都是算過賬的。”
譚嘯天聽完她這番話,嘴角動了一下,但那笑意沒有完全到達眼睛裡。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從牆上那幅畫移開,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你說得對。所以我從來不想進這一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劉叔叔今天的態度轉得那麼快,你注意到沒有?他一開始說“下月初一有事去不了”,但緊接著馬上就提了明天晚上那場宴會。這兩個動作之間的時間差不到半分鐘。”
蘇清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本來就想辦這場宴會?”
“他本來就在等。”譚嘯天說,“等我去找他,等我把話遞到檯面上。但他不能主動提,因為主動提就顯得他太急、太想靠上許家這棵大樹。他得等我開口,他才能“順水推舟”。這樣人情是他給的,但主動權還在他手裡。”
蘇清淺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譚嘯天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老爺子現在雖然退了,但他在京城的根基還在。那些曾經跟過他、受過他恩惠的人,現在都還坐在各個位置上。劉叔叔不是要給譚嘯天面子,是要給許國強面子。說白了,這是一筆人情債。我欠他一次,他欠老爺子一次。”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淺:“我今天說不想進政界,不是隨便說的。這些彎彎繞繞的關係網,一張接一張,今天你幫了我,明天我要還你,後天他幫了他,大後天又要翻舊賬。算來算去,真正用在做事上的心思連三成都不到。”
蘇清淺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沒有躲閃的眼睛。她坐在原地,把他的話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然後她開口了:“你覺得這樣累?”
“累倒不算什麼。”譚嘯天的語氣很平,“但我不喜歡這種“所有交情都要先算一遍賬”的感覺。我這個人簡單。你對我好,我十倍還你。你算計我,我也不會讓你舒服。但官場上沒有“你對我好”這回事,只有“你有沒有用”。”
蘇清淺沒有急著接話。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溫己經涼了,但她沒在意。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輕的一聲響,然後她開口了:“那你以後還會不會進這一行?”
譚嘯天搖了搖頭。動作不快,但很堅決:“不會。”
蘇清淺的嘴角翹了一下:“那我也不多問了。你做什麼決定,我都跟著。”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塵,“累了就歇會兒。明天晚上那場宴會,我陪你一起去。”
譚嘯天仰頭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終於真正地亮了一些,像是冰面下透出來的光:“好。”
蘇清淺坐在沙發上,看著譚嘯天靠在椅背上的側影。窗外午後慵懶的光線灑落進來,她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嘯天,要不……咱們別在京城待了。”
譚嘯天偏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微微抿緊的嘴角上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接話。
蘇清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把那個念頭從心裡往外推:“回鵬城吧。把爺爺接過去住。京城這潭水太深了,你今天也看到了,吃頓飯都跟打仗一樣。我擔心你以後被人暗算。”
譚嘯天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不是那種敷衍的、帶著調侃的笑,是真的被她的提議逗到了的那種笑。他坐首身體,偏過頭看著蘇清淺,語氣裡帶著一層耐心的底色:“爺爺讓我回來,不是為了讓我在鵬城安家。他要的是我接手許家這邊的攤子。”
他頓了頓,放慢了語速:“京城這個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家”。它代表的是許家在龍國的根基。老爺子可以不去住,但那個宅子不能沒有主人。我要是帶著他跑回鵬城,等於把許家這幾十年的東西拱手送人。”
蘇清淺聽完,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叉搭在膝蓋的手指上。她的眉尖輕輕收了一下,像是正在把譚嘯天說的那番話和腦子裡那些關於許家旁系的資訊拼在一起:“許家內部……是不是不太團結?”
譚嘯天沒有否認。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那幅水墨畫上,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首系就剩我一個了。旁系那邊,人不少,心思也不少。我回去之後,明面上他們會客客氣氣地叫我一聲“少爺”,但背地裡怎麼盤算的,誰也說不準。”
蘇清淺的手指攥緊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那你回去不是自投羅網?他們要是聯合起來——”
“老爺子早有準備。”譚嘯天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篤定,“他讓我回來,不是讓我孤軍奮戰的。今天劉叔叔那頓飯你也看到了,一個退了休的老領導,連現任的領導都要給面子。許家在京城的根基,比你想的深得多。那些暗地裡的手段,暫時還動不到我頭上。”
他偏過頭看著蘇清淺,目光裡帶著一絲安撫的溫度:“比較煩人的是那些名面上的麻煩,今天誰來說兩句風涼話,明天哪個旁系親戚上門來擺譜。這些事躲不掉,但也不難處理。你不用擔心。”
蘇清淺聽著他說完,眉心那道細紋慢慢鬆開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坐首了身體,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然後伸手拉住了譚嘯天的小臂。動作不大,但很穩。她的手掌隔著一層襯衫布料貼在他的手臂上,帶著一種確認般的力道:“那好。我陪你。再難的事,兩個人一起扛就不算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