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路遠，送去給谷太醫的那份藥遲遲未收到迴音，可崔承允這邊顯然已經等不及了。
莊孟衍踏入書房時，就見姜雲昭正對著一幅西境輿圖出神，連腳步聲都未能讓她回頭。他走上前看了一眼，發現那幅圖有些眼熟：“這幅圖，似乎是萬壽節時西疆使臣贈予先帝的賀禮？”
“嗯。”姜雲昭輕輕應了一聲，“我從大哥那兒將它討了回來。”
連帶著一同討回的，其實還有大哥那時所作的《邊塞安居圖》。明明也沒有過去幾年，可如今回想起來卻恍若隔世。
那個時候西疆的野心便已暴露無遺，只是當時大胤剛吞併南淮，正是士氣與軍力鼎盛之時，再加上北邊還有一個更為強大的北漠虎視眈眈，所以西疆的挑釁並未被大胤放在眼裡。
“當時的佈防和如今已經不同了。”莊孟衍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那幅泛黃的輿圖上，“這幅圖於當下而言，並沒有什麼用處。”
“我在想，當時西疆對大胤確實是挑釁。”姜雲昭沒有回頭，“為何大胤上到父皇，下到百官，竟無一人想得到，西疆對西境的瞭解，比我們以為的要深得多？”
莊孟衍想了想，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姜雲昭終於將視線從輿圖中抬起來，看了過去：“你笑什麼？”
“臣在笑……自古以來王朝覆滅都是共通的。強敵環伺只是威脅之一，真正發爛發臭的王朝本身。”莊孟衍越說笑得就越開心越暢快，“南淮如此，大胤亦如此。”
姜雲昭望著他，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不疼，但是有一種酸澀的感覺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她想，莊孟衍真大膽啊，竟然敢在她面前毫不顧忌地展示他對大胤的仇恨和幸災樂禍。可她同時又在想，這果然是莊孟衍做得出來的事情。
“你當年未曾做到的事，我想試試看。”她說。
莊孟衍嘴角幸災樂禍的弧度終於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少流露出來的認真的神情。
他沒有說，往往大廈將傾之時，其頹勢非一己之力可挽。
他想，殿下既要試，那就去試試看好了。
“崔府那邊，已經連續七日沒有大夫進出，也沒有藥材送進去了。”莊孟衍恢復了正常的語氣，“段修竹讓人盯緊了崔府所有的門，包括後院運泔水的小門。可以確定的是，這七日未曾有任何大夫、藥材甚至是補品進出。”
姜雲昭頷首：“看來我們這位崔公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
“那您呢，您決定什麼時候動手？”
姜雲昭望著案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忽然伸手將茶水潑在腳邊的炭盆裡，“嗤”的一聲，白汽升騰而起，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白蘇，備車，我要入宮。”她放下茶盞，將那幅輿圖放進鐵匣子裡鎖好，淡淡地說。
白蘇應下：“是。”
她這段時日常往宣室殿去，這個時候入宮並不引人注目。宣室殿內瀰漫著一股沉悶的藥味——那是姜雲昭特地請沈如雙調變的薰香，給人一種姜雲昱的確生病了的感覺。
姜雲昱靠坐在軟塌上，手裡拿著本奏摺正在看。聽到太監通報的聲音，他才將目光從奏摺中抬了起來，遙遙地看向她。
恍惚有那麼一瞬間，姜雲昭以為回到了過去，回到了父皇還在，她還是哥哥們最寵愛的妹妹的歲月。不過很快姜雲昱就開了口：“雙雙今日倒是比平日早了不少。”
姜雲昭走近了一些，福了福身：“陛下。”
姜雲昱擺了擺手，示意她坐在軟塌旁的椅子上。比起剛登基時的侷促，他現在已然適應了不少，這也是為什麼姜雲昭堅持要稱呼他“陛下”的原因。任何人，哪怕是二哥，只要登上這個至高的位置，心態都會變的，何況她還並非姜雲昱的同胞妹妹。
“臣妹以為，崔公怕是準備要謀害陛下了。”姜雲昭沒有過多的寒暄，開門見山道，“還請陛下近來命身邊人侍奉得更謹慎一些，以免給人可乘之機。”
姜雲昱聞言，臉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朕猜也是這幾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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