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他意料的是胡太監。
這位負責看守北宮的總管太監,在他最潦倒的那個冬天,尚且留了幾分情面。後來他做了姜雲昭的伴讀,胡太監也不過是面上客氣些,從未真正效忠於他。如今他失勢,胡太監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倒拿著掃帚,趕走了幾個試圖窺探北宮情形的內侍。
莊孟衍正暗自感慨,卸下伴讀一職後,日子反倒悠閒了幾分。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向胡太監:“如今人人都避我如蛇蠍,胡公公倒還肯顧著我,也不怕被牽連?”
胡太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副莫測的神情:“莊公子這話說的。咱家在北宮這些年,什麼人沒見過?起起落落,都是尋常事。”
莊孟衍聽出這話不過是場面上的敷衍,神色未動,只淡淡問了句:“是嗎?”
胡太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昭陽公主那性子,咱家雖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看得分明——殿下若當真恨極了什麼人,反倒不會這般冷著。”
莊孟衍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人心這東西,當真是複雜得緊。
那些聰明人哪一個不是自詡深諳宮闈之道?他們篤信天家無情,於是姜雲昭冷了他幾日,他們便比誰都急著撇清干係,彷彿晚一步就會引火燒身。
反倒是在這北宮守了半輩子的胡太監,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卻看得比誰都清楚。
“殿下若當真恨極了什麼人,反倒不會這般冷著。”
莊孟衍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胡太監這話說的倒是沒錯。
姜雲昭那個人,看著嬌蠻任性,實則心軟得一塌糊塗。若真恨一個人,她大約會當面吵一架,哪裡捨得這樣不聞不問、冷著晾著?
倒是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將天家兒女都想成了冷血無情的模樣,反倒看不出這出戲的破綻。
不過也好。
他翻過一頁書,眼底的笑意漸漸沉下去,化作一片幽深的平靜。
這出戲,本就是演給聰明人看的,越是自以為看得清楚的人越是會上當。
而幕後那人的耐心,也著實非同一般。
莊孟衍是在徹底與姜雲昭斷了往來近半月之後,才將訊息遞出去的。他告訴那人,姜雲昭似乎已開始懷疑他當初的接近別有用心,並且正在順藤摸瓜,往深處查去。
話遞出去,便如石子投進深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莊孟衍倒也不急。這種時候,比的便是誰的耐心更足、誰的定力更深。
轉眼入了六月,天氣一日熱似一日。北宮地勢低,又緊挨太液池,愈發悶熱潮溼。莊孟衍失了勢,內侍監便懈怠了北宮附近的灑掃滅蟲,蚊蠅滋生,他夜夜輾轉難眠,倒當真顯出了幾分被冷落後的鬱鬱寡歡。
在一個蟬鳴聲聲的夜晚,那道熟悉的叩門聲終於響起。
一個太監悄無聲息地推開北宮的門,繞過廊下,走進了莊孟衍的宮室。
“莊公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