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出事後,孟士齡愈發低調。除卻文華殿講學與大小朝會,他就是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可文華殿裡還有其他的皇子公主及其伴讀,實在不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趙王姜雲昱在府中輾轉了幾日,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向孟府遞了拜帖。
按規矩,通名而謁才是正理。可親王欲見朝臣,往往只消命人通報一聲,或是拿張紅紙寫上幾個字走走過場便夠了。像趙王這般鄭重其事地提前送來拜帖,足見他對孟士齡的敬重。
孟士齡見了拜帖,卻只長嘆一聲。
他到底沒有尋個由頭婉拒。
姜雲昱來的那天,皇城已然入冬。寒風凜冽,雲層之上再看不見往日的豔陽。孟府門前一早便有人迎候,見了趙王便告罪,說孟太傅身體不適,未能親迎。
孟士齡坐在前廳,面前擺著兩杯茶,都已涼透了。姜雲昱一見到那涼茶便明白,孟夫子這是不打算留他久坐。
“臣見過趙王殿下。”孟士齡見了他,起身行禮,語氣恭敬卻透著一絲疏離。
姜雲昱連忙上前扶住:“夫子不必多禮。學生今日來,是想請夫子——”
“臣知殿下來意。”孟士齡打斷了他,嘆了口氣,“春闈主考,臣不會接。”
“夫子!”姜雲昱急切地開口,“春闈在即,主考之位懸而未決,朝中各方勢力都在爭奪。學生思來想去,唯有夫子最適合這個位置。如今衛家已倒,夫子便是清流泰斗,德高望重,必能服眾。”
孟士齡聽了也不生氣,諄諄善誘道:“趙王殿下,您說臣是清流泰斗,那也是依託孟家才忝居此位。孟家那樣計程車族,曾經何等風光,卻因一時私利葬送了全族的前程。臣這把老骨頭,能保全晚節已是萬幸。若再捲入朝堂之爭,只怕死無葬身之地啊!”
這話說得極重,彷彿姜雲昱若再堅持,便是要自己這位恩師去送死。
孟士齡太瞭解他這個學生了。大皇子到底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他能為春闈主考的事求到孟府來,背後有沒有人鼓動尚且難說。即便有人推波助瀾,姜雲昱也斷然不會真對孟士齡做什麼,最多不過是多勸幾句罷了。
正因如此,孟士齡才必須要說這樣的重話,將他擋回去。
姜雲昱垂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學生知道了。打擾夫子了。”
他行了禮,轉身走了出去。
孟士齡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入口澀得舌根發苦,他皺了皺眉,到底還是嚥了下去。
……
大興宮·玉福宮
這座緊鄰著皇后鳳藻宮的寢宮,卻是後宮中最為靜謐的一處殿宇。宮門緊閉,偶爾從旁邊的宮道路過,還能聞到隱約瀰漫出的香火氣味。
這座宮殿的主人孟賢妃,乃皇長子生母,在宮中便是連皇后和聖眷正濃的宋貴妃都要給她幾分薄面。她卻長居深宮,終日與佛經相伴。
此刻孟賢妃坐在偏殿裡,面前擺著一尊小小的佛像,檀香嫋嫋,將她的臉籠在一層薄薄的煙霧中。她的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他不肯?”
宮婢低著頭,聲音放得極輕:“是,孟太傅說他要保全晚節。”
“晚節?”孟賢妃重複著這個詞,臉上掛著一種能夠很明顯看出來笑意的表情,可笑容底下又有一種冷冽的東西,“骯髒的池水中,乾淨的魚是活不長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