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審訊室裡的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提審了。晝夜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只有燈滅燈亮,只有人來人往。
同樣的證據攤在桌子上,紙頁泛黃,墨跡卻清晰如新。莊孟衍的目光落在上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得認真至極。
段修竹的字他認得,這封信哪怕讓他來看,也只能得出這的確是段修竹寫給北漠某位將領的。再結合段修竹曾經頻繁往返於南淮和北漠,連他都要懷疑段修竹是不是真的揹著他做了什麼。
“莊孟衍,”周秉文的手指按在名冊上,指節微微用力,“事到如今你還要抵賴嗎?”
周秉文的話語落在莊孟衍耳中與廢話無異,他想起了那個在他失去一切後仍然主動聯絡到他,向他效忠的男人。
“段修竹現在何處?”他開口問。
“與你無關,你只需回答本官的問題。”
如果一位君王連效忠於他的臣屬都要出賣,那他有什麼資格得到別人的愛戴和追隨?君王真正的隕落,不是玉璽破損,不是王冠跌落,而是他真正放棄臣民的那一天。
“這些事,段修竹不知情。”他開口。
這句話便是在承認那些證據的同時將段修竹從危險的漩渦中摘出去。
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如果他不認,朝廷就會順著段修竹這條線繼續往下查。段修竹在南淮舊部中威望極高,大胤絕不會放過他,一定會把他當作主犯來辦。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段修竹一個人了,那些南淮舊部一個都跑不掉。
而如果他承認罪行,把所有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把段修竹說成是受他蠱惑、被他利用的棋子,那麼,或許段修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至於其他人,只要主犯已定,朝廷未必會一一追究下去。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背後那人真正針對的未必是段修竹等南淮舊人,而是他。這局棋,從始至終對手要的都是他的命。
周秉文微微眯了眯眼:“你方才不是還不認嗎?怎麼忽然就改了主意?”
莊孟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一字一頓地說:“罪臣莊孟衍,勾結舊部,圖謀復國,罪無可恕。”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
周秉文審了這麼多年案子,扛不住刑訊屈打成招的常有,像莊孟衍這樣前一刻還死不認罪、突然全盤招供的倒是不多見。
不過這對於他來說自然是好事一樁。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書吏,書吏會意,將筆錄遞過來。莊孟衍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按下手印。
今夜是月圓夜。
做完筆錄,莊孟衍被押送回監室。監牢仍舊是之前那個監牢,可看在如今他的眼中卻又與過去不同,他走到牆角慢慢坐下來,沉重的鐐銬從手腕一直垂到膝頭,冷冰冰的。
他抬起頭,看向牆壁上方那扇小小的氣窗。
窗外是黑的,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只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像是一塊厚重的幕布沉沉壓在視線盡頭。
可惜了,他在心底感慨,本來還想或許能和姜雲昭看同一輪明月。
訊息約莫也該傳到絳雪軒了,她……大抵會很生氣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