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昭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望向莊孟衍,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去哪兒?”
“太液池。”莊孟衍一字一頓。
旁邊的白蘇倒吸一口冷氣,嚇得臉都白了。太子殿下出事以來,還沒有一個人敢在姜雲昭面前提“太液池”三個字。
姜雲昭的眼神冷了下去:“莊孟衍,你找死。”
莊孟衍神色如常,絲毫不懼:“臣這條命是殿下救的,殿下收回去又有何妨?那殿下可願與臣這個將死之人,同赴太液池賞景?”
姜雲昭望著他。這個男人眼中沒有她厭惡的、或真心或假意的同情,瞳孔裡只乾乾淨淨地映著她自己——一個面容憔悴的她。
她垂下眼眸,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氣不知不覺散了許多。
“行。你要去,那就走罷。”
她邁步朝外走去。白蘇沒想到公主竟真的同意了,連忙拿著斗篷追上去,卻見姜雲昭擺了擺手:“有莊孟衍在,你們都不必跟著了。”
白蘇一愣:“是,殿下。”
出了宣室殿,刺骨的寒風陡然襲來。
姜雲昭與莊孟衍一前一後,走在那些她從小走到大的熟悉宮道上。穿過御花園的小徑,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得要命,因此每一處角落似乎都能勾起一段與二哥有關的回憶,時時刻刻折磨著她。
夜風很冷,吹得她的素服獵獵作響,她卻自虐般不肯穿上白蘇遞來的斗篷。莊孟衍倒也不勸,只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此時早已過了宮門落鑰的時辰,御花園裡連灑掃的宮人都回去歇息了,安靜得落針可聞。莊孟衍選這個時辰進宮,就是知道她不想被人看見。
今夜的太液池與臘月初七那晚截然不同。那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亂成一鍋粥。今夜卻很安靜,湖面像鏡子一般,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池邊的欄杆上還繫著白綢,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那是喪儀留下的,尚未來得及拆除。
姜雲昭佇立在池邊,望著那片漆黑如墨的水面,輕聲道:“二哥就是從這裡落水的。”
她頓了頓,“大胤與南淮不同,多數人不通水性,二哥也是如此。但池畔的水不深……若那日他不是吃了酒,本不會溺亡。”
莊孟衍與她並肩而立,安靜地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聲音,沒有插話。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小壺酒。
壺塞拔開的瞬間,一股甜絲絲的濃郁酒香在夜風中飄散開來。姜雲昭聞出來了,這是同花堂的花雕,婚儀那日二哥喝的那種。
“莊孟衍。”姜雲昭垂眸,啞聲問,“你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莊孟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殿下,你恨我嗎?”
“恨你什麼?”
“恨我把你帶到這裡。”莊孟衍的目光輕輕落在水面上,“殿下躲了一個月,不敢來太液池,我偏要把殿下帶來,您應該恨我。”
“我不恨你。”
“那您恨誰?”
姜雲昭沒有回答。
“恨太子?”莊孟衍問,“恨他丟下殿下一個人走了?”
“我沒有——”姜雲昭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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