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班那年夏天,幼兒園沙坑邊的芒果樹結了滿樹青芒果,風一吹,樹葉嘩啦響,掉下來的青果子砸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坑。
林知夏蹲在沙坑裡堆城堡,扎著兩個羊角辮,髮梢沾了不少沙子。她穿了件粉色的小裙子,是陳婉上個月給她買的,裙襬蹭在沙地上,髒了好大一塊,她也毫不在意,專心致志地把小石子擺在城堡頂端當塔尖。陸司琛坐在她旁邊,給她遞小鏟子,指尖沾了沙也不管,眼神落在她的臉上,認真得像在做什麼精密的物理實驗。
“司琛哥哥,你看!” 林知夏把最後一塊小石子擺好,仰著頭看他,眼睛彎成兩個小小的月牙,“我的城堡堆好了,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好不好?”陸司琛點頭,嗯了一聲,伸手把她臉上的沙子擦掉,動作輕得怕碰碎了她的臉。他覺得林知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比媽媽給他買的天文館畫冊裡的星星還亮。
就在這時候,王浩帶著幾個大班的小朋友跑了過來,一腳就把林知夏堆的城堡踩塌了,沙子濺得林知夏一臉。“醜死了。” 王浩叉著腰,笑得一臉得意,“小眼睛的人堆的城堡也醜,像個墳堆。”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嘴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從小就被人說眼睛小,每次聽見都難過,卻從來不敢跟人頂嘴,只會自己偷偷哭。陸司琛站了起來,把林知夏護在身後。他比王浩矮半個頭,站在那裡,背挺得筆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坨子。“道歉。” 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王浩根本不怕他,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就不,你能把我怎麼樣?”陸司琛沒說話,衝上去就跟王浩扭打在一起。兩個小男孩滾在沙坑裡,你一拳我一拳,打得渾身都是沙子。林知夏站在旁邊,嚇得哭了起來,邊哭邊喊 “別打了別打了”,聲音都喊啞了。
老師跑過來把兩個人拉開的時候,陸司琛的嘴角破了,額頭上青了一塊,校服袖子也扯破了。王浩更慘,鼻子被打出了血,哭得震天響,整個幼兒園都能聽見。
“陸司琛!你怎麼能主動打人?” 老師氣得不行,這孩子平時最乖最懂事,今天居然跟人打架,“明天叫你家長過來!”陸司琛抿著嘴不說話,只是走到林知夏身邊,拍掉她身上的沙子,把剛才從王浩手裡搶回來的小石子遞給她:“城堡,再堆。”
林知夏接過石子,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指動了動。下午放學的時候,方敏來接陸司琛,看見他臉上的傷,嚇了一跳,問他怎麼回事。他還是不說,首到林知夏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說了,方敏才明白。她不但沒罵陸司琛,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打得好,保護妹妹是應該的,下次他再欺負知夏,你還揍他,揍壞了媽給你兜著。
”陸振華跟在後面,無奈地扶了扶眼鏡:“你就慣著他吧,回頭打傷人怎麼辦?”“我兒子有分寸,不會隨便打人。” 方敏瞪了他一眼,蹲下來摸林知夏的頭,“知夏不怕啊,以後誰再說你眼睛小,你就告訴阿姨,阿姨去撕他的嘴。我們知夏的眼睛最好看了,像月牙一樣,別人想要還沒有呢。”林知夏抬頭看了看陸司琛,他也正看著她,很認真地點頭:“好看。”
那天晚上回家,陳婉給林知夏洗了澡,坐在床上給她吹頭髮。林知夏突然抬頭問:“媽媽,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很小啊?他們都笑我。”
陳婉關掉吹風機,把她抱到腿上,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知夏的眼睛一點都不小,而且特別好看。你看啊,別人的眼睛裡只能裝下眼前的東西,我們知夏的眼睛裡能裝下星星和月亮,只有特別特別好的人,才會長這樣的眼睛。”林知夏似懂非懂地點頭,想起陸司琛今天說她眼睛好看,突然就不難過了。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陸司琛今天給她的奶糖,剝開糖紙塞到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心裡。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陸司琛回家,翻遍了家裡所有的圖畫書,把所有畫著月亮的頁面都剪了下來,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他對著那些月亮看了好久,覺得都沒有林知夏笑起來的眼睛好看。
後來幼兒園裡再也沒人敢說林知夏眼睛小了,大家都知道,只要說她一句不好,陸司琛就會站出來。他話不多,也不跟人吵架,動手的時候卻從不含糊,好幾次都弄得渾身是傷,卻從來沒說過一句後悔。有次方敏問他:“你總為了知夏打架,疼不疼啊?”陸司琛正在剝奶糖,準備給樓下的林知夏送過去,聽見這話,頭也不抬地說:“她不哭,就不疼。”
方敏愣了一下,轉頭跟陸振華說:“你兒子這性子,以後要麼不談戀愛,要麼就是個死心眼。”陸振華正在畫圖紙,聽見這話,筆頓了頓,想起自己當年追方敏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會悶頭做事。他笑了笑,沒說話。
夏天的風穿過單元樓的窗戶,吹得桌上的奶糖紙嘩啦響。陸司琛把剝好的奶糖揣在口袋裡,開門往樓下走,樓梯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照得他小小的身影,像個要去拯救公主的騎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