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的初夏來得比往年早,五月底的風己經裹著梧桐花的甜香,吹得單元樓門口的樹蔭晃出一地碎金。
我蹲在樹下的青石板上,把陸司琛剛給我的奶糖紙展平,折成小小的五角星塞進玻璃罐裡 —— 那罐子裡己經裝了小半罐星星,全是他給我的奶糖紙折的。
“昨天我媽帶我路過實驗小學啦。” 我咬著奶糖,含糊不清地跟他說,“門口的旋轉滑梯是天藍色的,比幼兒園的大兩倍,滑下來風都灌進衣領裡,涼絲絲的,特別好玩。”
他蹲在我旁邊,指尖捏著張印著大白兔圖案的糖紙,手指靈活地翻折,幾下就折出個長耳朵兔子,塞進我手裡。“嗯。” 他聲音很輕,耳尖有點紅,幫我撿了張被風吹走的糖紙,沒說別的。
我沒當回事,咬著奶糖跑去跟樓下的小朋友跳皮筋,蹦得辮子都散了,沒看見他站在樹後面看了我好久,手裡還攥著半張沒折完的糖紙,轉身就往家跑。那天晚上我起夜喝水,聽見客廳裡有打火機的聲響。我扒著房門縫往外看,我爸坐在沙發上,面前的玻璃菸灰缸裡堆了小半缸菸蒂,菸灰落得滿茶几都是。他面前攤著一沓房產廣告,每一頁都用紅筆圈了重點,全是實驗小學周邊的小區。
我媽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過去,穿著涼拖鞋的腳輕輕踢了踢他的腿:“別抽了,知夏還在屋裡睡覺呢。” 她翻了翻那些畫滿紅圈的廣告頁,嘆了口氣,“還差八萬呢,要不咱們再等等?明年才上學,還有一年時間。”“等什麼等。” 我爸彈了彈菸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指節敲了敲印著 “實驗小學學區” 字樣的廣告,“實驗小學是市重點,師資比別的學校好一大截,不能讓我閨女輸在起跑線上。”
我咬著嘴唇縮回去,把臉埋在被子裡。我知道家裡的情況,前兩年剛買了現在住的這套房子,爸媽的積蓄本來就不多,去年我奶奶住院又花了一大筆,現在湊學區房的首付,肯定難。我抱著布娃娃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布娃娃的絨毛裡,突然就不想去什麼實驗小學了,只要能天天跟司琛哥哥玩,在哪上學都一樣。
第二天我去陸司琛家玩,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方敏阿姨的聲音,帶著點笑:“好好的換什麼房?現在住的地方離你們單位步行才十分鐘,上班多方便,實驗小學那邊離你單位那麼遠,天天開車不累啊?”“兒子說想上實驗小學。” 陸叔叔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昨天回來跟我說,實驗小學有天藍色的旋轉滑梯,說什麼都要去那上學,磨了我三天了。”我扒著門框往裡看,陸司琛坐在沙發上搭積木,面前擺著快要搭好的奧特曼城堡,耳朵尖紅得透亮,手裡攥著半顆沒吃完的奶糖,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想去。”
方敏阿姨笑著戳他的腦門,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我還不知道你?你是想去實驗小學,還是想跟知夏一起去?前幾天知夏說想去實驗小學,轉頭你就跟你爸鬧,當我不知道呢。”他沒說話,指尖碰了碰積木城堡的尖頂,搭歪了一塊,他伸手扶的時候,手裡的奶糖差點掉在地上。我捂著嘴偷偷笑,轉身往家跑,剛好撞見我爸拿著銀行卡站在玄關,皮鞋都穿好了,正要出門
。“爸你去哪呀?” 我拽住他的衣角,他的襯衫上還沾著點菸草味。“去你陸叔叔家。”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耳尖有點紅,清了清嗓子,“跟你陸叔叔商量點事。”我長大以後才知道,我爸那天在陸叔叔家的陽臺待了一下午,兩個大男人抽了整整一包煙,菸頭扔得滿地都是。
陸叔叔說他們本來也打算買學區房,剛好有個新樓盤剩最後兩套對門的戶型,跟現在住的房子格局一模一樣,兩家還能當對門,以後孩子上學也有個照應。我爸本來還拉不下臉,聽見 “對門” 兩個字,沉默了三分鐘,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點了頭。
籤購房合同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我和陸司琛坐在售樓處的休息區吃冰淇淋,他點的草莓味,我點的香草味,他把自己那份上面的草莓都挖給我,自己啃下面的蛋筒。我爸和陸叔叔坐在櫃檯前簽字,兩個人的臉都板著,好像籤的不是購房合同,是什麼生死狀。
陸叔叔簽完字,笑著遞了根菸給我爸:“你看老林這臉拉得,跟我搶他閨女似的。”我爸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面,哼了一聲:“本來就是搶我閨女。” 話是這麼說,他接過筆簽字的時候,嘴角翹著,手都沒抖一下。
方敏阿姨和我媽站在旁邊看戶型圖,兩個人頭挨著頭,手指點著圖上的陽臺位置:“到時候陽臺還像現在這樣,擺兩個小竹凳,咱們倆沒事就坐這織毛衣,曬太陽,看著倆孩子在樓下玩。”我咬著冰淇淋勺,舌尖沾著草莓的甜味,看著陸司琛遞過來的新鮮草莓,涼絲絲的甜從舌尖漫到心裡。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為了我隨口說的那句 “天藍色旋轉滑梯”,回家跟他爸磨了整整三天,連他最愛的奧特曼玩具都拿出來當交換條件;也不知道我爸為了湊那八萬首付,偷偷把收藏了十年的猴票賣了,晚上躲在書房翻了好久的集郵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手指都被煙燻黃了。他們都沒說過這些,就像陸司琛口袋裡永遠揣著的奶糖,甜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不聲不響地就暖到了心裡。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搬了新家,還是對門。防盜門的顏色都一樣,我家的門把手上掛著粉色的小兔子掛飾,他家的掛著藍色的奧特曼。我站在新家門口,看著陸司琛從對面走過來,手裡舉著顆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奶糖,糖紙上面凝著細小的水珠,涼絲絲的,塞我嘴裡的時候,甜得我眼睛都眯了起來。
樓下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站在陽臺上能看見遠處實驗小學的天藍色旋轉滑梯,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我咬著奶糖靠在門框上,風灌進我的衣領裡,跟上次路過實驗小學時感受到的涼意一模一樣。明年就能跟司琛哥哥一起去那上學了,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