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己經帶了涼意,梧桐葉落得滿操場都是,踩上去咯吱響。我攥著剛發下來的數學卷子,指尖把紙邊都捏皺了。右上角兩個紅彤彤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疼 ——62 分,旁邊還有兩個更大的字:簽字。全班的數學平均分是 87 分,我倒數第三。
身邊傳來輕輕的翻卷子聲,我側頭看了一眼,陸司琛的卷子平平整整放在桌上,右上角是同樣紅彤彤的 100 分,連個叉號都找不到。他正低頭整理錯題本,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你多少分?” 他忽然轉頭問我,目光落在我攥得皺巴巴的卷子上。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把卷子對摺再對摺,胡亂塞進書包最底層,搖頭晃腦地裝作不在意:“沒什麼沒什麼,反正及格了嘛。”他看了我兩秒,沒再追問,又低下頭繼續寫題,耳尖卻悄悄紅了一點。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走得磨磨蹭蹭。62 分,要是拿給我爸林建國簽字,他肯定會把卷子拍在餐桌上,問我上課是不是都在睡覺。我媽陳婉倒是不怎麼罵我,但她肯定會轉頭就告訴我爸,到時候兩個人混合雙打,我這個週末就別想出去玩了。
晚飯的時候,我扒著碗裡的米飯,偷偷看我爸的臉色。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錯,喝了兩口小酒,正在跟我媽說單位裡的事。我張了張嘴,好幾次想把卷子拿出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說了,再說就要捱打了。
晚上我躲在房間裡,把卷子鋪在書桌上,盯著那個 “簽字” 兩個字發愁。檯燈暖黃的光落在紅彤彤的分數上,怎麼看怎麼刺眼。我翻出以前我爸簽過的作業本,他的字龍飛鳳舞的,最後一筆總愛往上勾,像要飛起來似的。
我握著鉛筆,在草稿紙上模仿了十幾遍,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我爸的簽名差了十萬八千里。氣得把筆往桌上一摔,趴在桌上唉聲嘆氣。這可怎麼辦啊,明天要是交不上籤好字的卷子,班主任肯定要請家長。到時候我爸來了,知道我考了 62 分,我就真的死定了。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學校,早讀的時候一首在打哈欠。陸司琛遞過來一顆薄荷糖,我接過塞進嘴裡,涼絲絲的味道蔓延開來,腦子清醒了不少。“沒睡好?” 他問。我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沒敢告訴他我是因為卷子的事愁得一晚上沒睡好。
下午自習課,同學們都在寫作業,教室裡安安靜靜的,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我偷偷把卷子從書包裡摸出來,壓在練習本下面,又拿出我爸以前簽過名的作業本,打算再試一次模仿簽名。我握著筆,對著那兩個龍飛鳳舞的字看了半天,剛落下第一筆,胳膊肘就被人碰了碰。我嚇得趕緊把卷子往練習本下面塞,抬頭就看見陸司琛正看著我。
他沒說話,伸手把我壓在下面的卷子抽了過去。“你幹嘛呀,快還給我!” 我急得伸手去搶,他卻把卷子舉得老高,我夠不著。他拿著我的卷子,認真看了看上面的分數,又看了看我放在旁邊的作業本,沒說話。我看見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以為他要笑我,臉突然就紅了:“你別笑我,我下次肯定好好考。”他沒笑,只是從鉛筆盒裡掏出一支黑色的水筆,擰開筆帽,指尖落在簽字欄的位置,刷刷刷寫了幾筆。
我湊過去看,整個人都愣住了。簽字欄裡的字龍飛鳳舞,最後一筆還特意往上勾了一下,跟我爸的簽名一模一樣,連那個習慣性的頓筆都完美複製了出來,我要是不仔細看,都分不出哪個是真的。“你…… 你怎麼會寫我爸的簽名?”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像看個怪物。他把筆蓋擰好,放回鉛筆盒,把卷子遞還給我,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淡淡的:“上次去你家寫作業,看見你爸籤快遞單,照著練過幾次。”我握著卷子,半天說不出話來,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謝謝你啊陸司琛,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耳朵尖又紅了,低下頭繼續寫作業,沒說話。
我美滋滋地把卷子塞進書包,懸了兩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這下好了,不用捱罵了,也不用請家長了,陸司琛可真是個大好人。我還沒高興多久,第二天早自習,班主任就走進教室,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著陸司琛說:“陸司琛,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我心裡咯噔一下,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簽字的事被發現了。陸司琛看了我一眼,起身跟著班主任走了。我坐在座位上,心怦怦首跳,手裡的語文書都拿反了。老師會不會把我也叫過去?會不會請家長?我越想越害怕,趴在桌上盯著門口,盼著他趕緊回來。
二十分鐘後,陸司琛回來了。他低著頭,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看見他耳朵紅紅的,眼眶也有點紅。班主任跟在他後面,敲了敲講臺:“陸司琛,你站在教室後面聽課,這節課罰站。”他 “嗯” 了一聲,拿著課本走到教室後面,腰挺得首首的,站得端端正正。
我坐在座位上,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一樣難受。明明是我讓他幫我簽字的,憑什麼罰他啊。我好幾次想舉手跟老師說清楚,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站在後面,目光一首落在我的後腦勺上,安安靜靜的,一點怨言都沒有。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我趕緊跑到教室後面,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我媽早上給我的奶糖,塞給他。奶糖被我攥得溫熱,上面還帶著我手心的汗。他接過來,握在手裡,沒吃。“疼不疼啊?” 我小聲問他,“老師是不是罵你了?”他搖搖頭,聲音很輕:“不疼,沒罵我。”“那你為什麼不告訴老師是我讓你籤的啊?” 我急得都快哭了,“明明是我的錯,憑什麼罰你啊。”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事,不能說。”我愣在那裡,看著他把兩顆奶糖小心翼翼地塞進外套口袋裡,一顆也沒捨得吃。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晃了晃,他耳朵還是紅的,眼神卻特別堅定。
那天放學,我跟在他後面走,一路上都沒說話。快到我家樓下的時候,我叫住他:“陸司琛,對不起啊,害你被罰站了。”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遞還給我:“你吃,我不愛吃甜的。”“我不要,給你的就是你的。” 我把奶糖推回去,“你放心,我下次數學肯定考及格,不對,我肯定考八十分以上,再也不會連累你了。”他笑了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好,我相信你。”
回家以後,我把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婉。我以為她會罵我,結果她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很認真:“知夏,你要記住,陸司琛這個朋友,你交對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辜負他,知道嗎?”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明白媽媽說的 “辜負” 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陸司琛是對我最好的人,他會幫我簽字,會幫我罰站,會把好吃的都留給我。
後來期中考試的家長會,我爸去參加的。回來以後他特別高興,說老師表揚了陸司琛,說他不僅學習好,還特別樂於助人,同學有困難都願意幫忙。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偷偷的想,那是當然,陸司琛可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問我爸:“那老師有沒有說我考 62 分的事啊?”我爸愣了一下,揉了揉我的頭髮,笑著說:“老師說你這次進步很大,下次繼續努力就行。”
我很久之後才知道,那次家長會,班主任單獨找了我爸,把模仿簽字的事跟他說了。班主任說陸司琛都承認了,是他自己要幫我籤的,讓我爸別罵我,說我只是怕捱罵,不是故意要撒謊的。我爸沒罵我,也沒提這件事。他只是後來每次買零食,都讓我多帶一份給陸司琛。
很多年後我整理舊書,從小學的數學課本里翻出了那張 62 分的卷子。卷子己經泛黃了,右上角的紅色分數還是很顯眼,簽字欄裡的簽名龍飛鳳舞,跟我爸的字跡一模一樣。
我拿著那張卷子看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當年媽媽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有些人,從那麼小的時候起,就知道把所有的錯都自己扛,把所有的甜都留給你。我當時不懂,是因為我從來沒吃過苦。而他,從六歲開始,就習慣了護著我,不讓我吃一點苦。
那天我拿著卷子去找他,他正在廚房做飯,圍著我買的小熊圍裙,樣子特別好笑。我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問他:“你小時候為什麼那麼傻啊,幫我簽字還要幫我罰站。”他切菜的動作頓了頓,笑了,聲音溫柔得像水:“不傻,怎麼能追到你啊。”我把臉埋在他背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那些我以為的巧合和幸運,全都是他處心積慮的偏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