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第三排左邊，旁邊是過道，那天老師領著周凱走過來的時候，我正低著頭擦桌子。抹布是我從家裡帶的，印著小兔子的圖案，還溼著，涼絲絲的蹭過桌面，留下淺淺的水痕。
腳步聲停在我旁邊，我才抬頭，看見那個瘦得像個小猴子似的男生，把大書包往陸司琛旁邊的空位上一扔，鐵製的書桌腿蹭著地面，發出 “刺啦” 一聲響。他一屁股坐下，椅子都晃了晃，立刻扭過身子，湊到陸司琛那邊，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你好，你叫什麼？”
陸司琛那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校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正託著下巴看窗外的梧桐樹，聽見聲音也沒回頭，只吐出三個字：“陸司琛。”
“陸司琛？” 周凱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名字啊！你幾歲了？你喜歡吃什麼？你家住哪？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在旁邊聽著，都替他覺得累，這一連串的問題，跟查戶口似的。陸司琛轉過頭，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他三秒，睫毛動了動，沒說話，又轉回去繼續看樹，指尖輕輕敲著玻璃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周凱也不覺得尷尬，撓了撓頭，又轉過來對著我，露出兩顆小虎牙：“你好！你是女生吧？你叫什麼？你和陸司琛是朋友嗎？”
他湊得太近，我都能聞到他身上有橘子汽水的味道，應該是上學路上剛喝的。我被他逗笑了，筆尖在剛寫了一半的名字上劃了一道斜槓：“我叫林知夏。”
“林知夏？” 他眼睛一下子更亮了，“是不是夏天的夏？你生日是不是夏天？”我點點頭：“嗯，是六月的。”“我就知道！” 他 “啪” 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橡皮都跳了一下，他得意洋洋地晃著腦袋，“我媽說我會算命，看來是真的！”
這下連陸司琛都忍不住了，又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薄唇動了動：“你話真多。”“話多好啊！” 周凱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話多熱鬧啊，你看你們班之前安安靜靜的，跟沒人似的，我來了就好了。”他還真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三年級一班都因為他變得雞飛狗跳。語文課老師問 “誰能背一下昨天學的古詩？” 他第一個把手舉得老高，胳膊都快伸到老師臉上了，站起來張嘴就來：“春眠不覺曉，處處蚊子咬！” 全班鬨堂大笑，老師氣得拿粉筆頭扔他，他接住了，還嘿嘿笑。下課鈴剛響，他第一個竄出去，滿操場跑，跟脫韁的小馬駒似的，上課鈴響的時候滿頭大汗地衝回來，頭髮梢都滴著汗。
體育課測跑步，他比體育委員還快，衝過終點線的時候舉著胳膊喊 “我贏了！”，結果摔了個狗吃屎，膝蓋破了皮也不哭，爬起來還笑。誰跟他說話他都能接，就算沒人理他，他也能蹲在螞蟻洞旁邊跟螞蟻說半天話。最神奇的是，他居然跟陸司琛成了朋友。
陸司琛從小就不愛說話，別的小朋友湊過來跟他玩，他都只會搖搖頭，坐在位置上看自己的書。可週凱不管，每天上學剛進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拍陸司琛的桌子：“陸司琛！我媽今天給我帶了巧克力，分你一半！” 上課的時候他偷偷給陸司琛傳小紙條，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奧特曼，陸司琛每次都把紙條塞進抽屜裡，雖然從來沒回過。放學的時候他跟在我們倆後面，嘰嘰喳喳說一整天的趣事，陸司琛走在前面，雖然從來不搭話，但是腳步會放慢，等他追上來。
周凱總跟別人說，陸司琛是他的 “最佳聽眾”，因為不管他說多少話，陸司琛都不會打斷他。還說陸司琛是他的 “最佳保鏢”，上次隔壁班的男生搶他的彈珠，陸司琛站在他前面，一句話都沒說，就盯著那個男生，那人就嚇得把彈珠還回來了。
其實哪有人欺負他啊，他那麼活潑，不到半個月就跟全班同學混熟了，誰都願意跟他玩。但我知道他說的 “欺負” 是什麼意思。
九月中旬的一個課間，周凱從書包裡掏出個鐵盒子，神神秘秘地拉著我看：“林知夏，你看這是什麼？”我湊過去，看見盒子裡鋪著乾草，裡面臥著三隻小小的倉鼠，毛是白色的，眼睛紅通通的，正抱著瓜子啃。
“我從家裡偷偷帶來的！” 他得意地說，“我媽不讓我帶，我藏在書包最裡面的，你別告訴老師啊。”我睜大眼睛，伸手輕輕碰了碰倉鼠的背，軟乎乎的，像棉花一樣：“好可愛啊！”
“是吧！” 他更開心了，開始給我講這三隻倉鼠的名字，還有他怎麼給它們餵食物，怎麼半夜起來給它們換木屑，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他還說上週他帶著倉鼠去公園玩，倉鼠差點跑丟，他找了整整半個小時，在花壇裡找到的時候，倉鼠正啃人家種的月季花。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趴在桌子上首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上課鈴響了好半天，我還捂著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我沒注意到，陸司琛坐在旁邊，一整個課間都沒說話，手裡轉著的鋼筆停了好久，筆尖在草稿紙上洇出一大塊藍墨水。下午的課他也一首沉默，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半天沒說話，老師讓他坐下，他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盯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放學的時候，他收拾書包的速度快得離譜，把課本胡亂往書包裡一塞，拉鍊都沒拉好，就第一個衝出了教室，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愣了一下，抓起書包就追出去，他走得很快，校服的衣角被風掀起來，我在後面跑，邊跑邊喊：“陸司琛！你等等我！”
他的腳步頓了頓，明顯放慢了，但沒回頭，還是一首往前走。我追上去，喘著氣問他：“你今天怎麼了？怎麼走這麼快？”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踢路上的小石子，踢得石子滾出去老遠。我跟著他走了一路，他都沒跟我說一句話，到了我家小區門口，他才悶悶地說了句 “我走了”，轉身就跑了。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裡本來想給他的奶糖，有點莫名其妙。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碰到一道數學題不會做，就拿起家裡的粉色電話機給他打電話。電話 “嘟” 了好幾聲，才傳來方敏阿姨的聲音，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喂，是知夏吧？”
“阿姨好，” 我攥著電話線，手指繞著電話線打圈，“我找一下陸司琛，問他今天的數學作業是什麼。”“哦，司琛在寫作業呢，你等一下啊。” 方敏阿姨喊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司琛，知夏找你，問作業！”
電話那頭靜了好久，我能聽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還有方敏阿姨小聲勸說的聲音。又過了好半天，方敏阿姨的聲音才又傳過來，語氣有點尷尬：“知夏啊，司琛說他今天有點累，不想接電話，作業我給你說吧，是練習冊第三頁的前八道題。”
我愣了一下，握著聽筒半天沒說話，首到方敏阿姨 “喂” 了好幾聲，我才反應過來，小聲說了句 “謝謝阿姨”，就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數學練習冊，心裡有點慌，不知道自己哪裡惹他生氣了。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只能安慰自己，他可能真的是累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時候，他己經坐在位置上了，正低頭看書。我把從家裡帶的煮雞蛋放在他桌子上，小聲問他：“你昨天為什麼不接電話啊？是不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他別過臉，耳朵尖有點紅，聲音悶悶的：“沒什麼，就是累了。”
我哦了一聲，拿起課本準備早讀。這時候周凱揹著大書包衝進來，剛好聽見我們的對話，他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眯著眼睛看了陸司琛一眼，突然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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