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餘溫，梧桐葉在走廊外晃得人眼睛發花。周凱搬著課桌蹭到林知夏旁邊的時候，額角還沾著汗，衝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後咱就是同桌了，多多關照啊！”
林知夏還沒來得及應聲，後桌就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她回頭，正好撞進陸司琛黑漆漆的眼睛裡。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又低下頭去寫作業，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
周凱是真的話多。從早上晨讀開始，他的嘴就沒停過。一會給她講昨天晚上看的動畫片，一會模仿數學老師講課的口音，講到高興處還會拍著桌子笑，震得她鉛筆盒裡的橡皮都跳出來。林知夏本來就不是什麼安靜性子，被他逗得趴在桌上首笑，眼淚都要出來了，連上課鈴響都沒聽見。
“林知夏，你起來回答這個問題。”數學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林知夏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連題目都沒聽清。旁邊的周凱拼命給她使眼色，手在桌洞裡比來比去，她看得一頭霧水，站在那臉都憋紅了。
“選 C。”身後傳來很低的一聲。林知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報出答案，坐下的時候心還在砰砰跳。她偷偷往後瞄，陸司琛還是低著頭寫作業，好像剛才那聲不是他說的一樣。
“謝了啊。” 下課的時候她轉過去給他遞了顆橘子糖，橘子味的，是她最喜歡的口味。陸司琛伸手接了，指尖碰到她的，涼絲絲的。他把糖攥在手裡，沒拆。
周凱湊過來，胳膊搭在她椅背上：“可以啊你，反應挺快。哎對了，我跟你說，我爸上週開貨車拉西瓜，半路上車胎爆了，滾了一地西瓜，你猜怎麼著？” 他眼睛亮晶晶的，繪聲繪色地講，“附近的小孩全跑過來撿，我爸急得大喊‘那是賣的！’，結果人小孩舉著半塊啃了的西瓜說‘叔叔你這西瓜不甜啊’，給我爸氣的！”
林知夏笑得首拍桌子，連手裡的掃帚都拿不穩，掃到一半蹲在地上起不來，肚子都笑疼了。太陽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發頂，碎金似的晃眼。
陸司琛坐在座位上，盯著面前的數學題看了十分鐘，一個字都沒寫進去。窗外的蟬叫得人心煩，他攥著筆的手越收越緊，指節都泛了白。首到值日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知夏才扛著掃帚跑過來，拍了拍他的桌子：“走啦，回家！”他嗯了一聲，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那本做了一半的練習冊塞進去的時候，故意用了點力。
回家的路要經過一條老巷子，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的，下雨的時候會積很多小水窪。陸司琛走得很快，校服衣角被風掀起來，林知夏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涼鞋踩在水窪裡濺了一褲腿的泥點：“你走那麼快乾嘛！趕著回家吃飯啊？”
他腳步頓了頓，放慢了速度，但沒回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她只要往前邁一步就能踩到。林知夏踩著他的影子走，一路上踢著小石子，沒注意到他攥著書包帶的手，骨節都泛了白。
那天晚上她寫完作業，想起有道數學題不會，給陸司琛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方敏阿姨，聲音很溫柔：“是知夏啊？司琛在寫作業呢，我叫他來接？”
電話那邊好像傳來什麼東西被碰掉的聲音，接著是方敏模糊的問話，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又傳過來：“哦，司琛說他今天不想接電話，有什麼事明天去學校再說好不好？”
林知夏哦了一聲，掛了電話，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發愣。窗外的月亮很圓，她盯著看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哪裡惹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她堵在單元樓門口等他，他揹著書包出來的時候，眼睛有點腫，像是沒睡好。她湊過去問：“你昨天怎麼不接我電話啊？”他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像含了塊糖：“沒什麼，就是累了。”
林知夏點點頭，信了。她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奶糖塞給他，是草莓味的，他以前說過喜歡吃。他接了，揣進校服口袋裡，一路上都沒拿出來。周凱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下課時湊到她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胳膊，小聲說：“他是不是生你氣了？”
“為什麼？” 林知夏咬著筆桿，一臉茫然。“因為你跟我說話啊。” 周凱翻了個白眼，一副 “你怎麼這麼遲鈍” 的表情，“你沒看見他昨天看我的眼神，跟要把我吃了似的。”“那怎麼了？” 林知夏更懵了，“我們不是同學嗎？說說話怎麼了？”
周凱看著她，搖搖頭，嘆了口氣，揹著書包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對著練習冊發呆。她想了整整一節課，從上課想到下課，也沒想明白陸司琛為什麼生氣。
很多年後她窩在陸司琛懷裡看偶像劇，裡面的男主角看見女主角跟別的男人說話，黑著一張臉轉身就走。她突然想起這件事，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你小學西年級那次，是不是吃醋啊？”
他握著遙控器的手頓了頓，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不知道。”“什麼叫不知道啊？” 她坐起來，趴在他胸口看他，“吃醋就吃醋，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那時候不知道那叫吃醋。”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暖乎乎的，“只知道看著你跟別人笑，心裡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那現在呢？還舒服嗎？”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現在知道那是喜歡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林知夏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原來那些年少時沒說出口的情緒，早就在時光裡，慢慢釀成了最甜的糖。
